第八十四章 暗香沉影

    第八十四章 暗香沉影 (第2/3页)

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她也穿着和服,袖口挽到小臂,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。那道背影和眼前这道背影重叠在一起,又在暮色中分开了。

    樱子在书房门口停下来,侧身让开:“白山大哥就在里面。你进去吧,我去让玉珠沏茶。”她转身走开了,步子还是那样轻快,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,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,像是已经习惯了被这样抱着走。

    云子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,在屋中央站定。宫崎白山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。他的目光在云子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开口:“云子,不——你是南造云子。我们在叶府见过很多次,可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也是关东军的人。”

    云子在书案前面站定,脊背挺直,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大佐,这不奇怪。以前我们在叶府,你是叶府的下人,我是六小姐的丫鬟。现在你是关东军大佐,我是关东军情报人员。扮演什么身份,就说什么话。”

    宫崎白山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正在重新打量什么的审视:“土肥原将军和板垣将军都说你是非常可靠的。确实,你有过人之处——在叶婉柔身边潜伏得毫无破绽。”

    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,可她的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:“大佐,不知今天见我有什么任务吗?”

    宫崎白山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:“前几日我遭人伏击,侥幸脱身。目前我实在查不出是何人所为。不过你在叶府,你帮我盯紧叶府的动向——尤其是叶陵勇。”

    云子的声音不高:“我只是叶婉柔身边的丫鬟,我连叶陵勇的影子都找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你自然会有办法。”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的笃定,“你跟叶婉柔一路北上,萧羽峰的军情你都有办法递交过来,何况是叶家的。”

    云子低下头:“我尽力。”

    宫崎白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换了话题:“叶婉柔和萧羽峰之间,是什么样的夫妻关系?”

    云子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:“有名无实。”

    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:“说下去。”

    云子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摆正了才放出来:“他们成亲也快一年半了。叶婉柔根本就不爱萧羽峰,萧羽峰是很喜欢叶婉柔。叶峰当时是看中了萧羽峰的兵权,才把女儿嫁过去的。可对叶婉柔而言,她嫁给萧羽峰之后就没有过快乐。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相敬如宾,像是两个人各自坐在一间屋子的两端,中间隔着整段回廊。”

    宫崎白山听完之后没有说话。他听着云子说“有名无实”的时候,他忽然明白了她那时候说的“有名无实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坐在花轿里被人抬进帅府的时候,心里装着的人不是萧羽峰,而萧羽峰站在山道上开那一枪的时候,她看见的是他的枪口对准了她身后的方向——她那时候就明白了,她从来不在他瞄准的方向上。他的心里装着的是他的战场、他的兄弟、他的胜仗,而她只是他胜利之后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一些:“那萧羽峰呢?”

    云子摇了摇头:“萧羽峰知道叶婉柔对他很冷淡。而叶婉柔只是做好了所有她该做的事——替他守着家,替他照顾雨双,替他把后院的事打理好。可她做那些事,是因为那是她的本分,不是因为她心里有他。他站在山道上开那一枪的时候,他心里想的是军务,想的是只要是你死了,义勇军就能赢。他没有想过——如果那一枪打偏了,她会死。他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没有错,他以为她会明白。可她明白。明白不等于接受。”

    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:“你说这些话的时候,是在替她回答,还是在替你自己回答?”

    云子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她抬起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掂量过之后剩下的笃定:“我不需要替自己回答。她说过的话,每一句我都记得。”

    宫崎白山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背对着云子,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暮色。院墙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,隔着几道院墙,闷闷的,很快就安静了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:“你回叶府之后,继续做你该做的事。叶陵勇那边如果有什么动静,不必急着报,先确认再传。我会让副官和你保持单线联络,你只需要盯住叶府内部的变化就好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记住——叶婉柔如果察觉到你的身份,你这条线就彻底废了。你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,你知道她有多敏感。”

    云子站在那里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她鬓角的碎发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大佐,我不会让她发现的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她在廊下站了片刻,夜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,然后松开了,走进了夜色里。

    而在叶府后院的一间厢房里,灯还亮着。婉柔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,碗沿的热气在灯下细细地飘散着。婉心靠在床头,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可眼下还是有一层化不开的青影。

    “五姐,乖乖吃药。”婉柔把药碗递过去,声音放得很轻,“等你好了,我们姐妹一起出去走走。奉天城外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,比我们小时候去的时候还密。”

    婉心接过药碗,低头喝了一口,药是苦的,她喝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。她把碗放回婉柔手里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六妹,我整天都在想,在锦州城外和袁斌在一起的时候,如果我不出现,他就不会死。如果我当时没有站在那片空地上,没有对着他喊出那些话,他也许不会分心。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,像是在用那点粗糙的触感把自己钉在现实里,“他站在那里,看着我被日本人挟持着,他的枪口会一直对准前面。他那么能打的人,如果不是因为我在那里分心,他怎么会中那一枪。他守了锦州那么久,子弹打光了、弹药见底了都没有退,可他最后倒在我面前了。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看见我了。他看见我站在那里,就迈不动步了。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往前走,可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,他已经在往回看了。”

    婉柔把药碗放在桌案上,伸手握住婉心的手。那只手还是凉的,指节微微蜷着,像是还没有完全松开攥着的线:“五姐,那件事不是你的错。送你去锦州的人是阿玛。是他把你推到那片空地上的。你站在那片空地上的时候,你也是被推着站在那里的人。”

    婉心的眼眶红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已经被磨得发旧的并蒂莲香囊,指尖沿着绸面上那两朵花的轮廓慢慢滑过:“六妹,你知道吗,我每次摸到这两朵花的时候,都觉得它们还在一起。它们隔得那么近,像是永远不会分开。可绣花的人不在了,另一朵花还在等。我在想,他走的时候,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像是被风吹落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还在原地等着。他舍不得我,我也舍不得他。可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,我跪在他面前的时候,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裳,他的脸已经白了。他不让我哭,可我根本忍不住。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,我听见了,可那时候他说的话已经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了。他最后一口气,叫的是我的名字。我听见了,可我没能替他多活一刻。”

    婉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:“可你现在活着。你替他活着。你绣的每一朵并蒂莲,他都在看着。你摸到那两朵花靠在一起的纹路,他也在摸。他最后攥着香囊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你。他走的时候是带着你的名字走的。所以你不能让他白走一趟。你得替他走完他没有走完的路。你得让他知道——他最后的那个眼神,没有看错人。”

    婉心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,可她这次没有躲。她靠在婉柔肩上,像是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放出来。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:“六妹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没有嫁给萧少帅,你会怎么样?”

    婉柔沉默了一下:“没有想过。因为已经嫁了,想也没有用。”

    婉心侧过头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:“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?我知道你过的一点都不快乐。我在帅府住过的那段时间,我能看出来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一些,“你在帅府的时候,虽然身边有人,可你眼睛里是空的。你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,会忽然停下来发呆,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。你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是弯的,可你的眼睛没有跟着一起弯。那种笑我见过,是那种知道自己在笑,可心里并没有在笑的人才会有的笑。”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,“你坐在廊下教雨双弹琴的时候,雨双弹错了,你伸手去纠正她的指法,你低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,可你的眼睛没有在笑。你的眼睛在看别处,在看很远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婉柔的手指在婉心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她坐在灯下,沉默了很久,久到灯焰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影。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笃定:“五姐,阿玛安排的婚姻,我只能嫁过去。嫁过去后开心不开心重要么?改变不了结局。只要身边的人都在,一切都好。”

    婉心看着她:“可你明明不开心,却要装作开心,你比我更累。我至少还能坐在屋里绣花,而你每天要伪装自己。”

    婉柔缓缓开口:“五姐,眼下最要紧的,是你能够踏出这方寸牢笼。”

    婉心没有再说话。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:“可我不知道怎么走出去。我已经在屋里坐了太久了,久到我忘记外面的路长什么样了。我坐在窗边的时候,窗外的天还是那片天,可我已经不认识它了。我只认识那两朵花。它们不会变,不会走,不会像人一样说没有就没了。我每天摸着它们,就知道还有一样东西是确定的。可你让我走出去……我不知道出去之后还能不能找到那两朵花。”

    婉柔把她搂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:“我陪你走。你走出去的时候,我走在你旁边。你走不动了,我扶你。你不知道路怎么走的时候,我指给你看。你找不见那两朵花的时候,我替你拿着。你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,我都在。你不是一个人走出去的——你还有我。”

    婉心靠在婉柔肩上,肩膀微微抖着,可她攥着婉柔袖子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。那一点点松开的力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面缓慢地松动,从很深的地方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上浮,终于碰到了光。她轻声说:“你说话算话?”

    “我说话算话。”婉柔的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才放出来的,“我答应过的事,不会反悔。你走出去的时候,我在你身边。”

    门被轻轻推开了。李氏姨娘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碗沿的白汽在暮色中细细地飘散着。她看见婉心靠在婉柔肩上,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门槛外面,声音有些发涩:“女儿,你还有额娘。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你走完那段路,可额娘会在旁边陪着你。你走不动的时候,额娘扶你。你不想走的时候,额娘陪你坐着。可你不能一直坐在原地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你得替自己走完剩下的路。”

    婉心抬起头看着母亲,眼眶还是红的,可她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轻很轻,像是春天里最早的一片叶子还没有完全伸展开来:“额娘,我在走。只是走得很慢。可我答应你,我不会停在这里。我得替他把那两朵花带到他看不见、可我知道他在看的地方去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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