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暗香沉影
第八十四章 暗香沉影 (第3/3页)
李氏姨娘走进来,把粥碗放在桌角,在床边坐下来,伸手把婉心鬓角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:“走得多慢都行。只要你还在走就好。你走到哪一步,额娘都在后面看着你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婉柔站起来,把那碗药放回桌上:“五姐,还有三姐、四姐、七妹,她们都在等你走出来。你还有我,还有那些你绣的并蒂莲。你绣的时候心里想着他,他知道的。他一直都在看着你。”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婉心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香囊,嘴角弯着,那种弯法和从前不一样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、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她转身走出了房门,门在她身后合拢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,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婉柔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。她穿过回廊的时候,在转角处迎面遇上了安舒和松田正雄。安舒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,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松田正雄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,军装笔挺,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警觉。
安舒看见婉柔,脚步放慢了一瞬:“婉柔,你刚从五丫头那里出来?”婉柔点了点头:“她今天状态好了一些。肯喝药了,也肯说话了。她刚才跟我说了袁斌的事,说了锦州城外的那些事。她终于肯开口了。那些话她压了太久,说出来之后,她整个人都松了一些。”
安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:“你也瘦了。你从长春回来之后,就没怎么好好歇过。五丫头在好转,你自己也要顾着。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,不是为了把自己熬干的。你五姐在往前走,你也得给自己留一口气。”
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:“姑姑放心,我没事的。五姐今天说了一句——‘我在走,只是走得很慢。’她肯说这句话,我就觉得那些日子没有白熬。”安舒看着她,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:“你五姐能说出这句话,是因为你坐在她旁边。你在,她才能开口。所以你不能倒。”
松田正雄站在安舒身侧,微微侧过头,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动静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在深宅大院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、不需要多说也能让人听懂的笃定:“夫人,我明天要出一趟门。武藤司令官那边有新的部署,整个师团都在待命。”
安舒侧过头看着他:“热河那边真的会打起来吗?”松田正雄的目光在夜色中停了一瞬:“武藤司令官上任之后,第一个目标就是热河。”
安舒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夜色从她身后合拢,把她和松田正雄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,靠得很近,像是两棵并排站着的树。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松田正雄沉默了一下:“不一定。要看上面的安排。如果热河那边真的开战了,我可能需要留在前线一段时间。你在这边,万事谨慎。关东军在奉天城内正在加紧清查户口,严查外来流动人口,对城内可疑人员实施盘查。这不仅仅是为了搜捕潜伏人员,也是在做热河开战前的后方清理。你出入叶府的时候,不要和任何不明身份的人接触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微微欠身,然后转身朝偏院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被风吹散了。婉柔站在廊下,看着姑姑目送松田正雄离去的背影,又看着姑姑片刻后转身走回院里的姿态。
她收回目光,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,直到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,她才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天清晨,奉天城的街巷里比往常更加安静。城门检查站的队伍排得比平时更长,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——“听说马占山真的死了……报纸上都登了。”“不是说他还在北满打着吗?”“报纸上说人头都挂出来了,还能有假?”“可我听说吉林那边的义勇军还在打,丁超和李杜的部队还在跟日军周旋,只不过被追得往苏俄边境方向撤了。”“那马占山到底死没死?”“谁知道呢。报纸上写的,和街上传的,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,谁也分不清。”那些声音被风裹着穿过街巷,落进叶府的后院,隔着一道墙,闷闷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。
婉柔正蹲在廊下,把几朵从院子里摘的野花插进一只粗瓷碗里。她听见几个丫鬟蹲在回廊拐角低声议论——“城门口贴了告示,说马占山已经被击毙了,人头挂在海伦城头示众。”“那马占山不是一直在北满打吗?怎么说没就没了?”“报纸上都登了,还能有假?”“可我听我表哥说,他在吉林那边见过义勇军的斥候,说马占山还活着,只是退到深山里去了。”“那你表哥是听谁说的?”“他也不知道,反正传话的人说,马占山的队伍虽然被打散了,可人没死。那些报纸上的消息,就是日本人为了让咱们死心才登的。”——她的手指在一朵野花的茎上停了一下。她把那朵花插进碗里,站起来,走到回廊拐角,声音不高:“那些报纸上的消息,看一看就行了,不必当真。”几个丫鬟连忙站起来,有人低下头,有人转身就走,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烟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,把那碗野花放在窗台上。她站在窗前,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方向,那里有一面旗正在晨光中缓慢地升起,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不知道林倩现在什么地方。可她记得林倩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走到哪儿,我就跟到哪儿。”她不在路上,可她知道有人在等。
而在河北北平北部的别院里,晨光正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。萧羽峰站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整编名册。何冲站在他对面,把手里的情报放在桌面上:“少帅,新兵已经招到了三千多人,还在陆续增加。平北一带的年轻人很多,听说我们这边是东北军的番号,不少人主动来投。训练方面已经加紧了,每天天亮就开始操练,天黑才收队。虽然底子不如老兵,但至少能端稳枪了。”萧羽峰的目光在名册上停了一下:“装备呢?”何冲沉默了一下:“还差得远。从关外带出来的武器大部分都损耗了,缴获的日军军械也不够分。新兵手里拿的还是杂牌枪,有的连枪都没有,只能先用木枪操练。粮饷方面倒是还能撑一阵子,张少帅那边拨了一笔款项过来,虽然不多,但暂时不至于断顿。”
萧羽峰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把名册合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晨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上,把那些新生的叶子照得透亮。他在想宫崎白山那支别动队正在奉天城外扎营整训——两千多人,装备比他们齐整,补给也比他们充足。热河前线的局势越来越紧,汤玉麟一面防备日军西进,一面收容从东北退下来的义勇军残兵。张学良正在加强热河外围布防,可那些布防在纸面上看着严整,落到地面上能撑多久,谁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那个“时机”,可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往前走。何冲也走了过来,声音放低了一些:“少帅,有件事……高娇今天早上递了一份情报过来。她说她刚收到一份从关东军内部转来的消息,说叶家六小姐还活着。现在就在奉天。宫崎白山前几日在城郊荒坡遭遇了伏击,正在追查幕后的人。”
萧羽峰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。他侧过头: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绝对可靠。”何冲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压着的东西,“高娇说,这份情报是从奉天关东军司令部的内部通报里转抄出来的,不是风传,是白纸黑字。上面写的确实是少夫人还活着,而且已经回到了叶府。宫崎白山遇袭的事也在同一份通报里,时间是八月初七那天。高娇抄录的时候确认过日期和细节,不会有误。”
萧羽峰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他肩头的衣料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地平线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。他刚转身,门就被猛地推开了。林倩站在门口。她没有看何冲,目光直直地落在萧羽峰脸上,像是已经把那些话在心里反复嚼过了无数遍,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放出来的时刻:“你知道了,对吗?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见了。婉柔还活着。她就在奉天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,“我要去奉天找她。我等不了了。”
她转身就要走,萧羽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却像一根被拉紧的线:“林倩。”林倩的脚步停住了,她没有回头。萧羽峰走到她身后,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:“奉天城现在就是一座牢笼。你在街上走不到第三天就会被盯上。你没有身份,没有落脚的地方,没有可以掩护你的人。你走进去容易,走出来就难了。你走到她面前了,然后呢?你被关东军抓住之后,她会因为你被抓走而更痛苦,她会恨自己拖累了你。”
林倩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,指节泛白:“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我走了那么远的路,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步停下来等消息。”
萧羽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却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:“她回到叶府了。她在叶府,至少是安全的。关东军不会在她的家里动手,因为那会让所有满洲旧族都知道——关东军连叶家的宅子都敢闯,那他们谁的家还能安全?她现在是安全的,只是被困住了。如果你现在闯进去,反而会把关东军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。他们会想——为什么突然有人来找她?是不是有人想把她带出去?他们会加派人手盯着她,她反而更难脱身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在这里等着,我想办法把人接出来。如果我现在让你去奉天,你不但救不了她,还会把自己也折进去。”
何冲站在书房门口,一直没有开口。他听了很久,终于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不高:“林倩姑娘,少帅说得对。奉天城现在确实是一口井,你跳进去容易,想爬出来就难了。而且宫崎白山刚刚遇袭,整个奉天的耳目都绷着,所有进出的人都会被盘查。你这个时候去,正好撞在枪口上。伪满警察在配合关东军开展夜间突击巡查,宵禁执行力度比之前更严了,夜晚街巷上几乎没有行人。如果你在宵禁之后被巡夜的伪军拦住,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。你在这里等着,比冲进奉天更有用。你在这里等着,少夫人就还有一个可以回来的方向。”
林倩站在门框边,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她低着头,像是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碎了咽下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的声音有些发涩:“那你要答应我——你会把她接出来。如果她真的被困在奉天,你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等着。她已经等够了,她不能再等了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萧羽峰身上,“你答应我。把她带回来。”
萧羽峰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:“我答应你。”他没有说“我会想办法”,他说的是“我答应你”。林倩站在那里,风从她身后穿过来,吹动她鬓角的碎发。她没有再说话,可她攥着门框的手指松开了一些。她转身走回了偏院,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,被晨光吞没。
萧羽峰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他没有立刻转身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,重新拿起那份整编名册。可他没有翻开它,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,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接近。
远处的天际线正在变亮。奉天城中,婉柔正把一只粗瓷碗放在窗台上。而在北平北部的别院里,萧羽峰站在窗边,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院墙,落在老槐树的枝叶上,把那些叶子照得透亮。他没有说话,可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——答应过的事,不能反悔。风从他身后穿过来,把桌上那张情报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,又落下了。
(第八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