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8章 南昌城下见人心

    第0528章 南昌城下见人心 (第3/3页)

包递过来。“这是振邦的遗物。部队上寄到武汉的,我拿了。里面有一样东西,是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打开布包。里面是程振邦的一件旧军装,军装口袋里有一张纸。他抽出来,折得四四方方,纸边已经磨毛了。展开一看,是程振邦的字。歪歪扭扭的,他文化不高,写字像画符。可沈砚之认得。

    “老沈:仗打完了,我就不干了。我回山海关种地去。你要是还当我是兄弟,等革命消停了,来找我。咱们哥俩喝一顿。你要是当了官,忘了兄弟,也行。我不怪你。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别让弟兄们白死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把纸折好,放进自己军装口袋里。他看着赵慧兰。“嫂子。你跟着我。我让人送你回武昌。以后有什么难处,找我。”

    赵慧兰摇了摇头。“我不回武昌。振邦死了,我在哪儿都一样。我来南京,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振邦的死,值不值?”

    路灯照着赵慧兰的脸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。沈砚之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北伐还没完。”他最后说,“等完了,我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赵慧兰点了点头。她没再问什么,转身走了。旗袍的下摆在夜风里飘了一下,消失在街角。

    周副官站在旁边,一言不发。沈砚之站了很久,直到路灯下的蛾子扑棱棱地撞了好几下灯罩,他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“走。回驻地。”

    南京的驻地是一所学校改的。沈砚之住在二楼的一间教室里,黑板还没拆,上面残留着粉笔字——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。他坐在黑板下面的行军床上,掏出程振邦的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周副官进来送开水,看见他在看那张纸,没打扰。放下水壶要走,沈砚之叫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周副官。你说,如果我们不选边,会怎么样?”

    周副官想了想。“武汉和南京都不待见咱们。补给、军饷、弹药,都可能卡脖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士兵们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饿着肚子打仗呗。”周副官顿了顿,“可跟着您的人,饿肚子也不走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抬头看他。周副官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您没让他们白死过。”周副官说完,提着空水壶出去了。

    沈砚之坐在床上,把那两张纸放在膝盖上。一张是程振邦的遗言,一张是蒋介石的电报。两张纸,两种选择。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到十五年前的山海关。大雪纷飞,他站在城头,底下是三千乡勇。他父亲站在他旁边,拍着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他记了十五年。

    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。可革命也不是把人当柴烧。”

    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窗外有号兵在吹起床号,号声穿过清晨的薄雾,听上去又远又近。他坐起来,把两封电报——一封南京的,一封武汉的——并排放进抽屉里。然后他打开门,对着走廊尽头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周副官!备马。”

    周副官从楼下跑上来。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城外。看看部队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下了楼,走到院子里。樟树叶子上还挂着露水,军马在树底下打着响鼻。他翻身上马,出了校门。街上还没有行人,石板路上得得得的马蹄声格外清脆。他往城东走,出了中山门,来到郊外的一片空地。那是他的部队临时驻扎的地方。帐篷连成一片,炊烟从各个方向升起来。士兵们蹲在帐篷外面洗脸、吃早饭、擦枪。有人看见他来了,站起来敬礼。他点头,继续骑马往前走。

    走到营地尽头,有一个新坟。坟前插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墨汁写着——“北伐阵亡将士之墓”。坟头上已经长出了青草。那是南昌城外牺牲的士兵,运不回去,就地埋了。新坟旁边还有几个旧坟,坟头的草已经枯了。

    沈砚之下了马,在坟前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程振邦那张纸,折好,放在坟头。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蒋介石和汪兆铭的两封电报,叠在一起,放在纸旁边。

    “程师长。你问我的问题,我现在回答你。”他对着坟头说,声音不大,刚好够他自己听见,“值不值,我说了不算。可咱们不能让弟兄们白死。这个,我做得到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身后,晨风吹过来,把两封电报吹散了。纸片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,落进旁边一条干涸的沟渠里。沟渠很深,纸片落进去,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沈砚之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翻身上马,朝着营地的方向骑回去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着他的背影。军装上的灰尘在晨光里浮动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远处,起床号吹了第二遍。营地里的士兵开始集合,整队,报数。声音洪亮,穿过空阔的田野,传到城里去。

    南昌城头的那面旗帜,在晨风里招展。旗帜上沾着硝烟和露水。旗帜下面,是无数个沉默的坟头。

    沈砚之骑在马上,一边走一边想——程振邦,你等着。等北伐完了,我回山海关找你喝酒。你坟头的草,我替你拔。你老婆,我替你养。你问的那个问题,到时候我再回答你。

    现在先打仗。

    他把缰绳一紧,策马奔回营地。马蹄声急,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闷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