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9章 不能选,就自己走

    第0529章 不能选,就自己走 (第3/3页)

到营地后面的山坡上,他站住了。坡下是一条河,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。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是程振邦那张纸。他白天在坟前放了一张,口袋里还留了一张——他多抄了一份。

    月光照着纸上的字,歪歪扭扭的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。他看了一遍,折好,放回口袋。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他父亲留下的那柄旧刀。他抽出刀来,刀身在月光下寒光一闪。刀把上缠的布已经换了好几层,可刀刃还是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

    他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,面朝北方。北边是山海关。他父亲埋在那里,程振邦的老家也在那里。他站了一会儿,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他对着风说,“等打完了这一仗,我就回去。”

    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月亮钻进云里,坡下的河水暗了下去。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踩在草地上,沙沙响。身后,营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。只有指挥部那盏灯还亮着,照着桌上的地图和文件。

    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
    他走进指挥部,关上门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他坐下来,摊开一张新的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北方各省的兵力部署。北洋军阀的残部还在直隶、山东、河南一带。张作霖的奉军还有二十万人。孙传芳虽然败了,可他的残部逃到了江北,正在重组。

    北伐还没完。

    他把地图铺平,拿起铅笔,在徐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那是下一步的目标。打徐州,进山东,逼直隶。只要打下这几个地方,北洋军阀就彻底完了。到那时候,南京和武汉爱怎么争就怎么争,他管不着。

    可现在,他得把这两万人带好。得让士兵们吃饱,有子弹,有士气。得让这支部队活着打到徐州。

    他把铅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很多人。他父亲。程振邦。赵慧兰。王世忠。蒋介石。汪兆铭。还有那些在南昌城下死去的士兵,他们的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了,可他们的脸他都记得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,喝了一口凉水。水是苦的,南昌城的水质不好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他咽下去,把搪瓷缸放下。

    窗外有脚步声。周副官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。

    “司令。武汉来的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接过来。是汪兆铭的回电。比蒋介石的回电长得多,措辞也更讲究。大意是:武汉方面理解沈将军的立场,尊重沈将军的选择。但革命阵营的分裂已成事实,沈将军不选边,武汉方面也不会强求。只是有一事提醒——南京方面已开始对不服从的部队进行整编,沈将军若不尽快表明态度,恐被南京视为异己。

    沈砚之看完,把电报放在桌上。他明白汪兆铭的意思。武汉在拉拢他,可拉拢的方式比南京高明。南京用逼的,武汉用吓的。一个逼你表态,一个吓你投降。手段不同,目的一样。

    他把电报推给周副官。“存档。”

    周副官拿了电报要走,沈砚之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周副官。你说,如果我不选边,这两万人能撑到徐州吗?”

    周副官想了想。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您没让他们白死过。”周副官说完,转身出去了。

    沈砚之坐在椅子上,笑了。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。笑得很轻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风吹过水面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月亮从云里出来了,照着营地里的帐篷和哨兵的身影。远处,南昌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。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
    他拉上窗帘,回到桌前。桌上的地图还摊着,徐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他拿起铅笔,在徐州旁边又画了一个圈。那是济南。再往北,是天津。再往北,是山海关。

    他一个一个地画下去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等画完了,他把铅笔放下,看着地图上那一串圈,像一条从南昌通往北方的路。

    这条路很长。可他已经走了十五年。剩下的路,他还能走。

    熄灯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。然后他关了灯,躺在行军床上,把军装叠好放在枕边。黑暗中,他摸到口袋里那张纸——程振邦的遗言。他把纸捏在手里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明天早上,号兵会吹起床号。士兵们会出操,会擦枪,会吃饭。他会继续带着这两万人往前走。一直走到徐州,走到济南,走到天津。走到山海关。

    走到他父亲坟前,告诉他——“爹,革命还没完。可你儿子没给你丢人。”

    夜很静。营地里只有哨兵的脚步声。远处,南昌城的钟楼敲了十下。悠长的钟声穿过夜色,传到山坡上,传到帐篷里,传到沈砚之的耳朵里。他在钟声里睡着了。手里还捏着那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