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1章 江城夜雨护旗人

    第0541章 江城夜雨护旗人 (第3/3页)

过弹药的女工,有在南昌城破后替伤兵守过三夜药库的先生。”沈砚之声音不高,却一句一句像钉在桌面上,“我若把他们的名字写进拘送册,明早军法处点名,他们挨第一刀,我沈砚之在旁边盖的戳,就是第二刀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茶,没喝,又放下。

    “半世功名我是从山海关雪地里一刀一枪挣的,不是靠交三十七个自己人换的。陆兄回去替我带一句话:名册我交,交的是卫队营今夜巡防签到簿,一个外人不填。若上头定我要‘通共’——”他抬眼,灯影里那道眉骨棱角依旧硬,“我沈砚之当年敢对清廷反,今夜就敢对这道密令反。反得有理,因为振邦的哨子还在我这儿,没哑。”

    陆同僚沉默良久,终于把茶一口饮尽,起身时没再劝,只低声道了句:“砚之,你这性子,十年没变,怕是往后十年也变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变不了。”沈砚之送他到门边,江风灌进来,吹动他军装下摆,“真变了,山海关那三千乡勇的魂,就该把我从这身军装里踢出去。”

    门合上,周慎从廊下进来,低声报:“军座,三十七人全过江了,最后一批刚没进芦苇荡,接应的船回了暗号,三短一长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闭了下眼。

    铜哨在掌心微微一暖。

    他没吹。今夜不用吹凯旋号,只要那三短一长的哨音在汉口几条巷子里悄悄走了一趟,就够了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卯时未到,总司令部会议桌上的名册已堆成小山。

    沈砚之进会场时,满堂目光刷地落过来。有试探的,有幸灾乐祸的,也有几个旧同僚悄悄把眼神移开——他们交了名册,今夜睡得并不安稳,只是没人敢像他这样空着手进来。

    军法处长当众点名:“沈军座,汉口卫戍区‘异党人员’名册呢?”

    沈砚之从腋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签到簿,双手放在长桌上。

    “在。卫队营昨夜巡防汉口,签到兵士四十一人,无一外员。至于密令要的‘拘送名册’——”他抬声,不疾不厉,“我部自山海关起兵至今,只拿过拿枪的敌兵,没拿过印传单的工友、守药库的先生。今夜汉口无‘异党’可拘,若有,也是我沈砚之一人主张不交,罪责在我,不累部属。”

    会场一静。

    上首那人面色沉了沉,指节在案上敲了两记,到底没当堂发作——沈砚之部是刚从江西打下来的硬骨头,真在会上拿他,军心先乱。

    “沈军座……好气节。”那人不咸不淡丢了一句,“既如此,名册留后补吧。”

    散会时,有人快步绕过他,有人低声咳一声。沈砚之拾阶而下,江风迎面扑来,把昨夜那点菜筐的青气、纱厂纺机的嗡声、芦苇荡里的哨音全吹到脸上。

    周慎在阶下候着,递上一只油纸包,里头是温叙白今早托交通员绕路送来的——半块纱厂女工分的糙米糕,还有那半截画着城楼与家燕的粉笔。

    沈砚之捏着粉笔,在阶前石栏上轻轻描了一笔,没描完,又收住。

    “回行辕。”他只说一句。

    上了马车,他才把铜哨凑到唇边,极轻极轻吹了三短一长,又补一个单音。

    不是给会场听的。

    是给程振邦,给山海关雪夜里那三千举着火把的乡勇,给今夜悄悄渡过江的三十七个人,遥遥递一声:

    人全在,旗没湿,哨子还响着。

    马车碾过汉口湿漉漉的石板路,江上晨雾正一点点裂开一道缝。雾缝里看不见城楼,看不见燕,可沈砚之知道,有些东西今夜没被名册吃掉,没被密令压碎,正顺着长江水往下游去,往很多年后某个天亮的地方去。

    他把手里那半块糙米糕掰了一角,慢慢嚼了。

    糙,微甜,像十年前山海关乡勇分过的那口冻硬的炒面。

    第0541章 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