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5章 牛行破晓
第0545章 牛行破晓 (第3/3页)
边,没人敢靠前,又都伸着脖子往火盆里瞧。李槐那十几个归乡兵也站在外圈,有个兵忽然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皖北老家的地契存根,犹豫了一下,也悄悄丢进了火里。
林秋月站在火盆前,一条一条念契上的村名、户名,念到“柳溪村王阿婆晚稻三亩被强征”时,那缺牙老阿婆竟哆嗦着上前,把火盆里没烧透的半片契纸捡起来吹了吹,攥在手心呜咽出声。
沈砚之站在站台阶上看着这一幕,手无意识地又摸了摸腰间断刀。
赵长庚低声凑过来:“总指挥,南昌城里岳思寅刚回电了,措辞软了半截,只说‘静候查办、勿惊省城’,看样子是不敢拿牛行这事做文章了。咱们今夜就能拔营逼南昌城下?”
“不急逼城。”沈砚之目光还落在火盆边那个攥着半片契纸哭的老阿婆身上,停了停才说,“先让牛行这把火,烧到南昌城门口去。岳思寅软,是因为他怕我拿‘和平收站、当众焚契’这八個字堵他的嘴;可他软归软,城里那帮清党老爷的耳朵,只听‘南军赤化、烧契分田’这一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沉了半分,像话里掺了点武昌城头没散尽的硝烟味:
“秋月补的那句‘还田于民’,今儿烧契烧出来了。可南京那边有人早就不爱听这话了——他们肯跟我们一道打孙传芳,是不想北洋再压他们头上;可真要听见江西的田真分给老俵,他们比邓如琢还先红眼。”
赵长庚脸色微变:“总指挥是说……宁汉那边……”
沈砚之没接这半句,只把视线从火盆移开,望向南昌方向灰蒙蒙的城堞轮廓。
风把火盆里的烟送向西南,送向武昌、送向南京,也送向那道已经悄悄在革命阵营里裂开的缝。
他没点破,只低声留了句像说给赵长庚听、又像说给腰间那把断刀听的:
“仗快打到南昌城下了,可真正要防的,不一定是城里的岳思寅。先记着今儿这把火、这堆灰、这十几个搁枪回家的人。哪天上头真有人递话来要我们‘别再烧契、别再留归乡兵的活口’,你就知道——东进的路还没完,阵线里的冷风,比赣江的秋风还割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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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部队在牛行站外扎营。
没占民房,没封集市,炊事班在站外空地支锅熬粥,给归乡兵和附近老俵也匀了半勺。李槐捧着粥碗蹲在铁轨边,抬头看了眼沈砚之从营门经过的背影,忽然跟身边一个归乡兵嘀咕:“这沈总指挥,比咱们邓大人少三杆旗、少十把刀,可不知道咋的,就让人觉得……这粥是热的,人是站直的。”
那兵嘿了一声,把碗底最后一点粥渣舔了,闷声道:“回皖北跟我爹说,这回不是逃回来的,是人家给路费、给脸面送回来的。”
营门那头,林秋月把白天烧剩的契灰收进一只小布囊,又从宣传册里摸出那页沈砚之亲笔的“不罪归乡”底稿,一并塞进去。她抬头望了眼牛行站钟楼——钟摆不知何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,慢吞吞地,敲了下黄昏的六点。
沈砚之在营帐里就着油灯摊开地图,牛行到南昌的那段线用红炭笔划了,旁边却另添了一行极小的字,灯影里看不太清,只有他自己知道写的是什么:
“进城易,守心难。”
帐外赣江的水声又起来了,远远的,像山海关雪夜里那声闷闷的城头钟,又像武昌城外程振邦把断刀塞过来时那句没说完的“替我多看一眼江西的稻子”。
他伸手把断刀往灯下挪了挪,刀刃上旧锈映着一点灯火。
“振邦,”他极轻地念了一声,指尖拂过刀身,“稻子黄了,田也烧契归了主。就是这阵线里的风……比当年山海关的雪还凉些。”
灯花轻轻一爆。
帐外传令兵的脚步声远远近近响起来,有报粮草的、有报归乡兵名册的、有报南昌城探讯的。沈砚之一一应了,末了只补一句:
“明早拔营,离南昌三十里扎住,不鸣号,不亮旗,等城里先递话出来。谁要是急着抢‘克复南昌’的头功去报南京……先来我帐里,把这把断刀摸一遍再说话。”
帐外应了一声“是”,脚步声稳稳退远了。
牛行站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赣江的风把“还田于民”的布幡吹得猎猎轻响,一直响到南昌城堞的暗影里,响到那道谁都不敢先点破的阵营裂痕边上。
东进的路还横在秋野上,灰衣的队伍枕着稻香歇了一夜,没鸣号,没抢功,只把十几个归乡人的脚步、一布囊契灰、和一句“不罪归乡”的话,悄悄压进了明天的行囊里。
(第0545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