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灯火照海
第65章 灯火照海 (第1/3页)
山下的鼓声比上一次更早响起来。
顾远几人走出黑岩谷时,天边最后一线夕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。
海面上铺着大片碎金。
岛上那些白墙灰顶的小屋被晚霞染成暖黄色,渔船一艘接一艘靠岸,男人们卷起裤腿,从浅水里把船往沙滩上拖。
孩子们赤脚在滩上跑。
有人抱着晒干的椰壳。
有人拿着缠了红布的小木杆。
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,合力抬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铜鼓。
鼓面不知道用了什么兽皮,边缘磨得发亮。
每走几步,便有人忍不住敲一下。
咚——
声音沉。
又很远。
一声出去,像能沿着海面滚上十几里。
吴半秤走在最前面。
吞灯趴在他肩上。
今天这只三足毒蟾也被收拾了一番。
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用海螺和红绳编成的小项圈。
明显是岛上孩子给它套的。
吞灯自己似乎很喜欢。
每走一步。
项圈便发出一点细碎声响。
吴半秤回头。
“你们快点。”
“晚了好东西都让人吃完了。”
白韶把最后一片九龙逆鳞收入空间戒,慢悠悠跟在后面。
“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这里的烤鱼没味?”
“那是烤鱼。”
“今天有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闻见了。”
白韶看了他一眼。
吴半秤理直气壮。
“医者五感敏锐,有什么问题?”
顾远没参与。
他扶着母亲。
今天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想下山看看。
这四十多日,病势虽稳,根基却仍旧虚弱。
从黑岩谷到山下不过三里多路。
顾远原本想背她。
母亲没让。
只让他扶着。
一步一步走。
走得很慢。
途中停了三次。
每一次她都会看一眼海。
不是喘不上气。
只是看。
顾远也不催。
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离开过病床。
过去的日子里,窗外有什么,她往往只听别人讲。
今天海就在眼前。
风也是真的。
咸。
带着草木晒过一天后的温热。
山路两侧还开着一种很小的紫花。
风吹过去。
整片伏倒。
再慢慢抬起来。
母亲走到半山时,忽然说: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。”
顾远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风一吹就倒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倒了又起来。”
顾远也笑。
“我小时候哪有那么弱。”
“你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。”
“是你记错了。”
“我生的还能记错?”
顾远没争。
母亲说完,忽然轻轻咳了两声。
顾远立刻停下。
玄凝之气从指间无声渡入她腕脉。
心脉平稳。
肺腑那几处顽固旧损仍在。
可与一个多月前相比,已经好得太多。
母亲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别摸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顾远这才松开。
吴半秤在前面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没过来。
这些日子。
他对白天的病情比顾远还熟。
什么时候是病。
什么时候只是正常咳嗽。
他分得比谁都准。
真正让他担心的。
从来不是肺腑。
而是另外一样东西。
只是他一直没有说。
顾远也没有追问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山下已经亮起大片火光。
今晚的祭神比上一次更热闹。
村子最中央那块临海空地被彻底清出来。
二十多根木杆插在四周。
每根顶端都挂着一盏红灯。
灯罩不是纸。
是一种薄得近乎透明的鱼皮。
火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远远看。
像二十多枚漂浮在夜里的红色果实。
与顾远曾经见过的“红灯夜”完全不同。
那种红灯一亮。
岛上所有门窗都会关死。
人不出。
狗不叫。
连海边的船都会被拖上岸。
而今晚这些灯一挂。
人反而越来越多。
村外其他几个聚居点的人也陆续赶来。
有人牵羊。
有人背酒。
还有人用两根木杆抬着整筐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大鱼。
几名年纪很大的女人坐在路口。
为每一个进祭场的人在额头点一点白泥。
吴半秤到了跟前。
主动把脑袋低下去。
老妇人给他点了一下。
又看吞灯。
迟疑片刻。
也在它脑门上点了一个。
吞灯眨了眨眼。
“咕。”
吴半秤乐了。
“你也有份。”
白韶没躲。
顾远也没躲。
轮到顾远母亲时,那位老妇人的动作反而慢下来。
她看了她一会儿。
没有先点额头。
而是从身边木盆里重新沾了一点更白的泥。
先抹眉心。
再轻轻抹过两边耳后。
最后双手合拢。
做了一个很简单的祈祷动作。
她说了一句岛上的土话。
顾远听不懂。
旁边一个会些中原话的年轻渔民解释。
“老人说。”
“病的人,要给海多留两只耳朵。”
吴半秤挑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年轻人也说不准。
想了半天。
“我们这里老人讲。”
“有病的人睡着以后,魂容易走远。”
“耳后点白泥。”
“海叫她回来时,能听见。”
这当然不是医理。
可顾远没有反驳。
母亲反而笑着点头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陌生人这样认真祝福过。
众人入场。
顾远特意找了一处靠边位置。
不近火。
也不拥挤。
母亲坐下后,眼睛一直看着人群。
像什么都新鲜。
孩子。
渔网。
鼓。
火堆。
有人在烤一整只羊。
油从皮上滴进火里。
滋啦一声。
香味便散开。
吴半秤已经没影了。
不用找都知道去了哪。
白韶站了一会儿。
也走去帮人抬酒坛。
没有谁把他们当外人。
这岛上的人似乎从来不问来历。
你住在这里。
愿意一起吃饭。
愿意在谁家屋顶漏雨时搭一把手。
那就是客。
再住久一点。
就是邻居。
顾远坐在母亲身边。
很久都没有动。
直到天彻底黑下来。
海上的最后一点光消失。
第一面大鼓终于响了。
咚。
所有人同时安静。
第二声。
咚——
海边两排火盆被依次点燃。
火光顺着沙滩一路向远处延伸。
第三声。
三个戴羽冠的老巫师从人群后缓缓走出来。
还是上一次那三人。
最老的一个脚步很慢。
木杖点地。
每走一步。
腰间骨片便响一下。
今天他们没有直接跳舞。
而是先走到海边。
三个人面对海。
把木杖插进湿沙。
随后。
整个祭场的人都跟着站起来。
没有跪。
没有唱。
只站着。
足足过了几十息。
远处海浪一层层推过来。
拍在岸边。
退下。
再来。
顾远原以为这是什么复杂仪式。
后来才明白。
他们只是在听海。
岛上的人把这一段叫“静潮”。
一年中很多祭祀会有它。
不是求风。
不是求雨。
也不是求鱼。
只是听。
老人听这一年死去的人。
渔夫听这一年没回来的船。
孩子什么也听不懂。
就站着。
有些甚至偷偷动脚趾玩沙子。
顾远站在人群最后。
海浪一遍遍来。
他忽然想起雷渝。
不是雷光里的雷渝。
也不是死时的雷渝。
是更早以前。
那个说话懒散。
一遇到真正危险便总会走在最前面的道人。
会算卦。
会治病。
会骂人。
也会突然从袖子里摸出几颗别人想都不敢想的雷珠。
他死后。
所有人都在往前走。
追凶。
逃命。
破局。
修炼。
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。
顾远甚至很少允许自己想起他。
因为每一次想。
都会影响判断。
而现在。
海浪声把那些一直压下去的东西一点点翻了上来。
顾远没有哭。
只是忽然感觉心口有一点空。
像曾经有个人站在那里。
后来走了。
位置还在。
母亲站在旁边。
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顾远没有回头。
她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第一位老巫师终于拔起木杖。
鼓声重新响起。
静潮结束。
整个祭场像一下活了。
孩子先跑。
年轻人开始搬酒。
几名女人拿着装满花瓣和草灰的篮子从人群中穿过。
边走边撒。
火堆一处接一处燃旺。
吴半秤也终于回来了。
嘴里已经塞着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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