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1章 藤椅上那团晒暖的褶皱
第0611章 藤椅上那团晒暖的褶皱 (第3/3页)
“阿黄,你看,那是鸭子,会游泳。”阿黄就盯着鸭子看,心里想,老李会不会也带它去游泳?可老李从来没带它游过,只是笑着拍拍它的头:“你个旱鸭子,下去就沉底了。”有时候是夏天,他们坐在树荫下,分食一块西瓜,老李把最甜的瓤给它,自己啃着白皮,说:“我不爱吃甜的,你吃你吃。”阿黄就吧嗒吧嗒地吃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老李就用袖子给它擦,骂一句:“你个馋狗,吃相真难看。”有时候是秋天,他们一起扫落叶,老李拿着扫帚,它叼着塑料袋,把落叶装进去,老李会捡起一片好看的枫叶,夹进他的旧书里,说:“等秀兰生日,给她看看。”阿黄不懂秀兰生日是什么,但它知道,老李夹枫叶的时候,眼睛会很亮,像星星。
可梦总会醒。醒来的时候,屋里还是黑的,藤椅还是冷的,老李还是不在。阿黄会舔舔嘴唇,好像还能尝到西瓜的甜味,然后重新闭上眼睛,希望梦能继续下去,希望老李不要走,希望那个喊它“阿黄”的人,永远坐在藤椅上,永远有摸不完的头,永远有吃不完的西瓜。
这天晚上,阿黄又做梦了。梦里是冬天,下着大雪,老李穿着那件旧棉袄,站在雪地里,朝它招手:“阿黄,过来,跟我回家吧。”它想跑过去,可雪太深了,它的腿陷进去,拔不出来。它急得汪汪叫,老李就笑,弯腰把它抱起来,放进怀里,说:“傻狗,跑那么快干什么,我又不会丢下你。”他的怀里很暖,有烟草味,有棉袄的樟脑味,还有他心跳的声音,“咚咚咚”,像鼓点一样,敲在阿黄耳边。阿黄觉得,只要在这个怀里,就算天塌下来,也不怕。
它醒过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窗户缝里透进一丝冷风,吹得藤椅上的旧报纸哗哗响。阿黄趴在窝里,浑身僵硬,可心里却暖暖的,因为梦里老李抱过它,因为它闻到了老李的味道,因为它觉得,老李就在附近,就在门外,或者就在藤椅上,只是它没看见。
它慢慢挪出窝,走到藤椅边,把前爪搭在扶手上,想跳上去看看。这次它成功了——它用尽全身力气,一蹬后腿,跳上了藤椅。藤椅发出熟悉的“咯吱”声,像老李在笑。阿黄趴在藤椅上,把头搁在老李经常放胳膊的地方,那里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是老李的手肘磨出来的。它把鼻子埋进凹痕里,使劲嗅着,仿佛老李刚刚坐过,仿佛他的体温还留在那里。
阳光慢慢爬进来,照在藤椅上,照在阿黄的毛上。它的毛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油光水滑,变得干枯、稀疏,夹杂着几根白毛。它的眼睛也花了,看东西模模糊糊的,可它还是能看清藤椅上的纹路,看清扶手上的划痕,看清那些被老李的烟头烫出的小洞。它知道,这些痕迹,都是老李留下的,都是它和老李一起生活的证据。
它突然想起什么,从藤椅上跳下来,走到墙角,那里堆着它这几天叼回来的落叶。它用鼻子拱了拱,把一片最完整的梧桐叶挑出来,叼到藤椅底下,放在老李的拖鞋旁边——那是老李常穿的那双,黑色的灯芯绒面,橡胶底,鞋尖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阿黄把落叶放在拖鞋旁边,然后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拖鞋上。拖鞋里有老李的脚汗味,有点酸,有点咸,却是阿黄最喜欢的味道。它觉得,只要闻着这个味道,老李就还在,就在这双拖鞋里,随时会穿上它,站起来,喊一声:“阿黄,走,遛弯去。”
窗外的风又大了,吹得窗户哐哐响。阿黄缩了缩脖子,把尾巴盖在身上。它不冷了,因为藤椅上有老李的温度,拖鞋里有老李的味道,梦里还有老李的怀抱。它闭上眼睛,听着挂钟的“滴答”声,慢慢睡着了。它梦见老李回来了,穿着那件旧棉袄,坐在藤椅上,手里夹着烟,笑着说:“阿黄,我回来了。”它扑过去,舔他的手,他的手还是那么暖,那么粗糙,带着烟草的香气。老李摸着它的头,说:“傻狗,我这不回来了吗,以后哪儿都不去了,就陪着你。”
阿黄在梦里摇着尾巴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它不知道老李会不会真的回来,但它知道,只要它守着这把藤椅,守着这双拖鞋,守着这些落叶,老李就永远在它身边,在它的记忆里,在它的梦里,在它每一次呼吸的味道里。
它是一只土狗,不会说话,不会写字,不会表达复杂的情感。但它会用一生的时间,守着一个承诺,守着一个叫做“家”的地方,守着一个爱它的人。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,哪怕它不知道“永远”是多久,它也会一直等下去,等到藤椅烂了,拖鞋破了,落叶化成了泥,等到它自己也走不动了,闭上了眼睛,它也会在最后一刻,想着老李的样子,想着他喊“阿黄”的声音,想着他摸它头时的温度,然后,安心地离去。
因为,它是阿黄,是老李的阿黄。它的世界里,只有老李,也只有“陪伴”,是它唯一懂得,也唯一能做到的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