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7章 藤椅下落叶堆了又扫
第0637章 藤椅下落叶堆了又扫 (第1/3页)
霜降过后,护城河边的柳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叶子。
阿黄每天早晨跟着老李出门遛弯的时候,总要先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。槐树叶子黄得比柳树早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,铺了一地碎金。阿黄会踩着那些叶子走,听它们发出脆生生的碎裂声,然后回头看一眼老李,等他跟上来。
老李走得慢了。以前他走在前面,阿黄在后面小跑着追,绳子绷得紧紧的,老李就笑骂一句“急什么急,赶着投胎啊”。现在反过来了,阿黄走在前面,绳子松松垮垮地垂着,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等老李。老李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扶着墙,或者扶着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,喘上几口气再接着走。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老了”。它只知道老李的步子越来越沉,后背越来越弯,咳嗽声越来越多。
入秋以来,老李的咳嗽就没断过。一开始是早上起来咳几声,后来是半夜也咳,再后来是白天也咳。咳嗽声从偶尔的几声变成了一长串,从一长串变成了一整个早上。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闷闷的,带着一种撕扯的力道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最里面拽出来。
阿黄第一次听见老李咳得那么厉害的时候,从自己的窝里爬起来,跑到老李床边。老李侧躺着,一只手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阿黄把脑袋搁在床沿上,鼻子凑过去蹭他的手背。老李的掌心很烫,像灶台上刚熄了火的锅底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摸了摸阿黄的脑袋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呛了一口风,明天就好。”
明天没有好。第二天咳得更厉害了。
老李开始吃药。巷口药铺的刘大夫来看过一次,用听诊器在老李胸口听了半天,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开了几盒药,叮嘱说“李叔,您得去大医院拍个片子”。老李嘴上应着,但阿黄没见他去过。他还是每天早晨带着阿黄出门遛弯,只是路线从护城河缩短到了巷口,从巷口缩短到了门口。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片子”,不懂什么叫“大医院”。它只知道药盒堆在桌上越来越高,老李咳出来的声音越来越重,他坐在藤椅上打盹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藤椅摆在堂屋的窗户下面,是老李的妻子还在的时候买的。藤条已经磨得发亮,扶手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,那是老李的手常年搭在上面留下的。夏天的时候藤椅凉快,冬天的时候铺一层旧棉垫子,老李就坐在那里晒太阳、看报、听收音机。阿黄趴在藤椅脚边,脑袋搁在前爪上,陪他一起打盹。
秋天的太阳很金贵,一天里头能晒着的时候不多。老李把藤椅挪到院子里,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,身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毯子。阿黄就趴在藤椅下面,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脚面上。老李的脚是凉的,阿黄就把整个身子蜷过去,用自己热乎乎的肚皮焐着他的脚踝。
风一吹,槐树的叶子就落下来。有的落在老李的肩膀上,有的落在阿黄的鼻尖上。阿黄会打一个喷嚏,然后把叶子抖掉。老李就笑,笑着笑着又咳起来,咳得整个藤椅都在晃。
“阿黄,”老李咳完了,喘着气说,“去把扫帚叼来。”
阿黄听懂了“扫帚”。它从藤椅底下钻出来,颠颠地跑到墙角,把靠在墙上的竹扫帚叼过来,放在老李手边。老李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来,拿起扫帚扫院子。他的腰弯不下去,扫得很吃力,扫几下就要歇一歇。阿黄跟在后面,用爪子把扫成一堆的落叶再扒拉开,气得老李拿扫帚头轻轻敲它的屁股。
“你这条傻狗,我扫好的你扒拉什么?”
阿黄就咧着嘴,吐着舌头,像是在笑。
老李不扫了,把扫帚靠在墙边,坐回藤椅上。阿黄又把脑袋搁回他的脚面上。落叶还在落,落在藤椅的扶手上,落在老李的肩膀上,落在阿黄的尾巴上。谁也不去管了。
巷子里的邻居们偶尔来看老李。隔壁的张婶端来一碗炖梨,说是润肺的。对门的王大爷拎来两条鲫鱼,说是熬汤补身子。老李都笑着收了,但吃得很少。阿黄趴在桌子底下,把掉在地上的鱼骨头叼到角落里啃。
张婶走的时候把阿黄叫到门口,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,压低声音说:“阿黄,你好好看着你爷爷,有什么事就使劲叫,听见没?”
阿黄歪了歪脑袋。它听懂了“看着”,但没听懂“有什么事”。什么事叫有事?是有人来敲门叫有事,还是老李咳嗽叫有事?
它回到藤椅旁边,把脑袋重新搁在老李的脚面上。老李的脚比以前更凉了,像两块捂不热的石头。
那天夜里老李咳得特别厉害。
阿黄躺在自己的窝里,耳朵竖着,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咳嗽声。那声音一阵接一阵,像海浪一样,来了又退,退了又来。中间夹着老李翻身的声响,床板吱呀吱呀地叫。阿黄从窝里爬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用鼻子拱开门。
老李侧躺在床上,一只手攥着枕头,一只手捂着嘴,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。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,照着老李的脸,那张脸在灯光下黄得吓人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下去,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旧报纸。
阿黄走到床边,两只前爪搭上床沿。老李睁开眼看它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被一阵咳嗽截断了。他咳着咳着,忽然从枕边摸出一块手帕,捂在嘴上。阿黄闻到了一股味道。那味道跟铁锈很像,但又多了一点什么,更腥,更稠,更让它不安。
它用脑袋去蹭老李的手腕。老李的手腕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青筋凸起来,像枯树枝上爬满了藤。
咳嗽终于停了。老李把手帕从嘴边拿开,看了一眼,然后飞快地团起来,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阿黄看见了。它没看见手帕上有什么,但它看见了老李的眼神。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,里面有一种阿黄不认识的东西。那种东西让它想起巷口那只被车轧过的猫,躺在路中间,眼睛看着天,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“去睡吧。”老李摸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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