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9章 药盒里的最后一粒,冬天要来了

    第0639章 药盒里的最后一粒,冬天要来了 (第3/3页)

看着院门打开又关上。它跟到院门口,没有再往前。巷子里的雪还没有扫,老赵扶着老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阿黄蹲坐在门槛内侧,尾巴绕到前爪上。雪落在它的鼻尖上,化了。

    它一直等到下午。

    下午老赵一个人回来了。他推开院门的时候,阿黄迎上去,绕着他转了两圈,鼻子在他裤腿上嗅。没有。老李的味道不在他身上。老赵蹲下来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阿黄,你爹住院了。要住几天。你在家好好的,我每天来给你喂食。”

    阿黄看着他。尾巴没有摇,耳朵没有动。它只是看着老赵的眼睛,像是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什么。老赵被它看得别过头去,站起来,去灶房给它倒食。阿黄没有跟过去。它回到堂屋,跳上藤椅——那张老李每天坐的藤椅。藤椅的坐垫上还留着老李的体温,或者说,还留着老李的味道。烟草味,铁锈味,那种陈旧的、暖暖的、带着岁月褶皱的味道。阿黄把鼻子埋进坐垫的缝隙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它趴下来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望着院门。

    院门关着。雪还在下。

    天黑的时候,老赵又来了一趟。食盆里的狗粮没动过。老赵把食盆往阿黄面前推了推。“吃点。”阿黄没有动。老赵摇了摇头,走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老赵又来。食盆里的狗粮少了一点——只少了一点。阿黄还是趴在藤椅上。老赵把藤椅搬到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,阿黄才跟着出来。它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老赵把藤椅放在老地方。然后它走过去,又跳上去,趴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这狗。”老赵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你爹还没死呢。你别这样。”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让老赵心里一颤。狗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东西,像一口井,望不到底。

    第三天老赵带来了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老李的衣服。一件灰色的旧棉袄,领口磨得发白。老赵把棉袄放在藤椅上。阿黄立刻凑上去,鼻子埋进棉袄里,嗅了很久。然后它趴下来,把整个身体贴在棉袄上,脑袋枕着衣袖。那个姿势,像是在拥抱一件空的壳。

    老赵看着它,眼眶红了。他转过身去,擦了擦眼角,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妈的。”

    老李是第五天回来的。

    老赵把他从出租车上扶下来,搀到院门口。阿黄在藤椅上听到脚步声——那个熟悉的、缓慢的、带着轻微拖沓的脚步声。它从藤椅上跳下来,冲到院门口。门开了。老李站在门槛外,脸色灰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但他在笑。看到阿黄的时候,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阿黄。”

    阿黄扑了上去。它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起来,只是把脑袋紧紧贴住老李的腿,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声音,又像呜咽又像**。老李慢慢弯下腰,手放在它背上。那只手比之前更凉了,更轻了。但阿黄能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,还有那种熟悉的、粗糙的触感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老李说。

    阿黄把尾巴摇了三下。

    老李回到藤椅上的时候,阿黄寸步不离。他坐下,它就趴在他的脚边;他站起来去倒水,它就跟到灶房门口;他回到床上躺着,它就卧在床边。老赵走的时候说:“老李,医生说了,你这肺上的毛病不能拖。还得去大医院看。”老李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阿黄又做了一个梦。它梦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,不是白色的,是金黄色的。花瓣落下来,铺了一地。老李站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烟,但没有点。他说:“阿黄,今年的落叶特别多。”

    它醒了。夜很静。老李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,还是那么浅,那么碎。阿黄站起来,走到床头,把鼻子凑到老李的脸旁边。老李的嘴唇动了一下,含糊地说了一句话,阿黄没有听清。但它闻到了那个味道——药味,汗酸味,还有那种闷闷的热气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把烟草味和铁锈味几乎盖住了。阿黄用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额头。那里是干的,热的,烫的。它把头搁在枕头边上,和老李的脸贴在一起。

    窗外,腊月的风呼呼地吹。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落在窗台上,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落在狗窝顶上那层已经旧了的稻草帘子上。阿黄闭上眼睛,耳朵一直醒着。它听着老李的每一次呼吸,听着那呼吸里越来越重的湿音,越来越长的停顿。它在等一个东西。它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,但它闻得到它的味道——从老李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,那种正在熄灭的热气。它用身体贴着老李,把自己所有的暖都挤进那个正在变凉的身体里。

    冬天的夜很长。阿黄数着老李的呼吸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数到某个数的时候,它停下来了。它把脑袋埋进老李的掌心,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合拢,手指扣住它的耳朵。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落在阿黄的头顶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。但它听出了那两个字的重量。它把身体蜷缩得更紧,尾巴盖住老李的手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,像在说:没事,我在。

    雪还在下。天还没亮。藤椅在院子里静静地等着,等着天亮了,有人把它搬到太阳底下去。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,上面最后一片枯叶被吹落了,飘飘摇摇地,落在藤椅的坐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