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11章 落叶堆里的旧毛衣
第0711章 落叶堆里的旧毛衣 (第1/3页)
十一月的风，像一把钝刀子，从护城河的水面上刮过来，卷着枯黄的法桐叶，拍在老李家那扇掉了漆的绿铁门上。
阿黄趴在门内的水泥地上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浑浊的眼睛盯着门缝。
它已经在这儿趴了很久。从清晨老李习惯起床的那个点——五点半，窗外的天还只是灰蒙蒙的，它就醒了。这么多年，它的生物钟比墙上那只老式挂钟还准，老李一翻身，它耳朵就动；老李咳一声，它就睁开眼；老李脚碰到拖鞋，它已经摇着尾巴在床边等着了。
可今天，屋里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。挂钟的秒针走得很慢，慢得像老李弥留那几天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
阿黄站起身，四肢微微发颤。它十岁了——对一条土狗来说，已经是暮年。嘴边的毛白了大半，跑起来后腿有些打晃，眼睛也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，看东西不像从前那样清亮了。但它还记得这屋里每一个角落：藤椅在窗户右边，茶几在藤椅左手边，茶缸是绿漆掉了一半的搪瓷缸，老李总把它搁在茶几右上角，离桌沿三寸，不会碰倒。
它熟门熟路地走到藤椅前。椅子还是老样子，竹篾的坐面被磨得发亮，扶手上缠着几圈旧布条——那是老李自己缠的，说冬天摸着不冰手。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毛背心，洗得发白，肘部磨出了毛边，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烟草味。那味儿淡得快没了，像雾一样，只有在阿黄把鼻子埋进去使劲嗅的时候，才能抓住一丝。
阿黄把脑袋埋进毛背心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烟草味，铁锈味，还有一点点药味。这是老李的味道。
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短的呜咽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它没有叫，从那个救护车带走了老李的秋天开始，它很少大声叫了。邻居们说狗的通人性，它知道老李走了，所以它不叫了，只是等。
它叼起毛背心的一角，从藤椅上拖下来。毛背心比它想象的沉，拖在地板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它费力地拖着，一步一步，把毛背心拖到门边，然后松口，趴下来，下巴压在毛背心上，眼睛重新盯着门缝。
这是它的规矩。老李在的时候，它守在藤椅边；老李不在了，它守在门口。但每天它都要去藤椅那儿一趟，把毛背心叼过来，陪它趴一会儿，再叼回去。像是替老李晒被子一样，它要替老李把衣服暖一暖。
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亮白，又从亮白变成昏黄。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隔壁的张婶来过两次。早上一次，端了一碗拌了肉汤的米饭，搁在门边的矮凳上。傍晚一次，弯腰把早上那碗没怎么动的饭端走，换了一碗新的。她隔着门缝看阿黄，叹口气：“阿黄啊，吃点吧，你不吃，怎么等他回来？”
阿黄动了动耳朵，没理她。它不太明白张婶说的话，它只知道张婶不是老李。老李身上有烟草味，张婶身上有肥皂味。老李会蹲下来摸它的头，叫它“阿黄”，声音沙沙的，像砂纸轻轻蹭木头。张婶不蹲下来，也不叫它的名字，只是叹气。
叹气有什么用？老李叹气的时候，它会把脑袋拱进他手心里。可张婶不伸手，只是隔着门缝叹气。
张婶走了。天全黑了。
阿黄把毛背心叼回藤椅上。它够不太上去，跳了两次，前爪搭在椅子面上，后腿蹬地，嘴里叼着毛背心，终于搭上了椅背。它松口，毛背心滑下去，搭在扶手上，和原来差不多。
然后它回到门边，趴下，继续等。
夜深了，护城河那边传来几声野猫的叫，凄厉厉的。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，没抬头。它不怕野猫，老李在的时候，它把野猫撵得远远的。可现在它懒得动了，它把所有力气都攒着，攒到老李回来那天，它要像从前那样，扑上去，尾巴摇得像风车，围着他转三圈。
它闭上眼睛，开始做梦。
梦里还是春天，护城河边的柳絮飞得到处都是，像下雪。老李坐在河堤的石阶上，膝头摊着一张报纸，可没在看，只是眯着眼晒太阳。阿黄追柳絮，追得满嘴白毛毛，打了个喷嚏，跑回来把脑袋拱进老李手心里。老李笑，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干，掰了一小块给它。饼干渣掉在腿上，它舔得老李裤子上全是口水。老李不恼，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拍拍它的头：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梦里的太阳很暖，老李身上没有药味，只有烟草和阳光的味道。
它睡得沉，四肢偶尔抽动一下，像是在追什么。
天又亮了。
张婶又来了。这次不是一个人，身后跟着一个穿蓝制服的年轻人，胸牌上写着“社区服务中心”。
“就是这条狗，”张婶隔着门说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像是不想让阿黄听见，“李大爷走了快三个月了，它天天守在屋里，不吃不喝的，我天天来喂，可它吃得太少了。再这么下去，怕是要饿死在里头。”
年轻人蹲下来，往门缝里瞧。阿黄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很平静，没什么波动。不是老李，是谁都一样。
“这狗不能一直关在屋里，”年轻人说，“得把它带出去，找个人收养，或者送流浪动物救助站。屋里没吃没喝，迟早要出事。”
“我也想啊，”张婶叹气，“可门从里头插着，我进不去。李大爷走的时候，门是从里头锁的，钥匙在他兜里，被急救中心的人一起带走了。后来我去街道开了证明，找开锁师傅来，可这狗一看见外人就龇牙，师傅不敢开。”
年轻人想了想，从包里拿出一根火腿肠，掰了一截，从门缝底下塞进去。
阿黄看了火腿肠一眼，没动。它对火腿肠没有兴趣，老李从来不喂它这个。老李说，狗吃人吃的东西就行，不用特意买。老李喂它热粥、馒头泡菜汤、啃过的骨头。那些东西里有老李的味道，火腿肠没有。
火腿肠在门缝底下躺了一上午，被阿黄呼出来的气吹得干了皮。
年轻人又试了几次，阿黄始终不动。最后年轻人站起身，摇了摇头：“这狗认死理呢。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他们走了。门缝底下那截火腿肠，傍晚的时候被一只老鼠拖走了。阿黄看见了，没拦。它连老鼠都懒得理了。它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等，等老李回来，等那扇门被从外面打开，等那个沙沙的声音叫它：“阿黄，走，散步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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