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11章 落叶堆里的旧毛衣
第0711章 落叶堆里的旧毛衣 (第3/3页)
件米色风衣，手里攥着那件毛背心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尖也红红的。她看见阿黄，愣住了。
阿黄瘦得脱了形，毛色暗淡，一块一块地粘着灰尘和落叶碎屑，肋骨像搓板一样顶着皮，眼神浑浊，可那浑浊里有一点点光——那是看见毛背心时亮起来的。
“阿黄……”女人蹲下来，伸出手，可没敢摸它，只是把毛背心往前递了递，“叔叔让我看看你……他说过的，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，托人给我捎过信，让我来看看你……”
阿黄盯着她的手，盯着那件背心。它慢慢走过去，每一步都很慢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它走到女人面前，低下头，把鼻子埋进背心里。
烟草味。铁锈味。药味。还有一点点阳光的味道。
它的肩膀开始发抖，抖得很厉害，整个身子都在抖。它没有叫，没有呜咽，只是抖，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。
女人哭了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放在阿黄的头上，顺着它的脊背摸下去，摸到那一根根硌手的骨头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：“对不起……我来晚了……我来晚了……”
阿黄没躲。它任由她摸着，把脑袋拱进她手里，像从前拱进老李手心里一样。它的眼睛闭着，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渗出来，混进她掌心的眼泪里。
女人进了屋。屋子很暗，窗帘拉着，她拉开了。阳光照进来，照见满地的落叶——是阿黄从外面叼进来的，它够不着窗户，却能从门缝底下把叶子拖进来，一片一片，堆在藤椅下面。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，它只是觉得，老李喜欢落叶，每年秋天老李都会扫落叶，可他总是把最好看的那几片留下来，夹在书里。
藤椅上空空的，只有那件薄背心搭在扶手上。女人走过去，把手里那件厚背心也搭上去。两件背心并排挂着，像两个沉默的影子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趴在门边的阿黄。
“阿黄，”她说，“叔叔走了，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他让我告诉你，不用等了。他说……他说对不起，没能陪你到最后。”
阿黄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睛里满是茫然。它听不懂“很远的地方”，听不懂“不用等了”。它只听懂了“对不起”——老李最后那几天，也说过这两个字，沙沙的，轻得像一口气。
它站起身，慢慢走到藤椅前，把脑袋埋进两件背心中间。
烟草味浓了一些。像老李还在，只是出门买烟去了，一会儿就回来。
女人收拾了屋子。她扫了落叶，擦了桌子，把老李的搪瓷茶缸洗干净，放回茶几右上角，离桌沿三寸。她把旧报纸叠好，放在茶几下面。她打开窗户，让秋天的阳光和风一起进来。
做完这些，她坐在藤椅旁边的矮凳上，看着阿黄。
阿黄趴在藤椅下面，两件背心垂下来，刚好搭在它身上，像一床薄薄的被子。它闭着眼，呼吸平稳，尾巴偶尔动一下。
“你跟我走吧，”女人轻声说，“我家有院子，有草坪，你可以跑，可以晒太阳。我给你买好吃的，给你做暖和的窝。叔叔不在了，我替他照顾你。”
阿黄没睁眼。它听见了，可它听不懂“跟我走”。它只听懂了“叔叔不在了”。
不在了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？是像野猫一样，走了就不回来了？还是像冬天一样，过去了还会再来？
它不懂。但它知道，老李说过“等我回来”。老李说过的话，都算数。
女人坐了很久，直到天快黑了，才站起身。她没带走阿黄——她看明白了，这条狗不会走，它要把一生都耗在这间屋子里，守着藤椅，守着背心，守着那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她留下一袋狗粮，一床新棉被，和一把新钥匙。钥匙放在门边的矮桌上，压在老李的老花镜下面。
“我还会来的，”她摸了摸阿黄的头，“我每个星期都来。你等我，就像等叔叔一样。”
门被从外面带上，锁舌发出轻轻的“咔嗒”声。
阿黄睁开眼，看着门。锁舌的声音和老李的不一样，太轻，太脆，不像老李的钥匙那样沉稳。但它没再盯着门缝。它把脑袋放回爪子上，鼻子埋在背心里，闭上眼。
夜里，风又起了。窗户没关严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吹得两件背心轻轻晃动。阿黄缩在背心底下，暖了一些。它梦见老李坐在藤椅上，穿着那件厚背心，手里端着搪瓷茶缸，茶缸里飘着茶叶沫子。老李说：“阿黄，过来。”
它跑过去，把脑袋拱进老李手里。老李的手很暖，粗糙的掌心蹭着它的耳朵。它蹭了蹭，老李就笑，笑声沙沙的，像风吹过柳絮。
梦里的秋天很暖，落叶不多，老李没咳嗽，身上没有药味。
它睡得很沉，很沉。
第二天下起了霜。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，像撒了糖霜。阿黄醒得早，它把厚背心从藤椅上拖下来，铺在身下，薄背心盖在身上。它觉得这样更暖和，像老李把它裹在中间。
张婶来送饭的时候，看见阿黄趴在藤椅下面，身上盖着两件背心，只露出一个脑袋。她把饭碗放下，没说话，只是抹了抹眼睛。
阿黄吃了几口饭。今天它多吃了几口，因为女人留下的狗粮里有肉味，比张婶的菜汤泡饭香。它吃完饭，又喝了几口水，然后走到门边，把新钥匙的味道嗅了嗅。钥匙上有女人的香水味，还有金属的凉味。它不喜欢，但也不讨厌。它把脑袋挪开，重新回到藤椅下面。
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。只是现在，藤椅下面多了两件背心，门边多了一袋狗粮，还有一把它不认识的钥匙。
它依旧每天把背心叼来叼去，依旧守在门边，依旧在梦里追着老李跑。只是有时候，它会在梦里闻到樟脑味，看见那个红眼睛的女人站在老李旁边，老李说：“这是我侄女，以后让她来看你。”
它似懂非懂。它只知道，老李的烟草味还在，背心还在，藤椅还在。只要这些还在，它就还能等下去。
窗外，一片法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，贴在玻璃上，像一只干枯的手。阿黄抬眼看了看，没动。它已经学会不再追落叶了——落叶不是老李，老李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老李从门里进来，带着钥匙的声响，带着烟草的味道。
它闭上眼，继续等。
（第0711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