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没人接的电话

    第五十七章 没人接的电话 (第3/3页)

香港那间老式粤菜馆里,有位说话很慢的老人跟他说过:日后你要出去跑,这边得有人担保你,来找我。那句话他记了两年,一次也没用上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他在通讯录里翻到香港那个号码,手指停了很久,最后还是把屏幕按黑了。

    那道门是跑车的门。里头这扇门,那句话开不开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他去了一趟南泰路。

    铺面里的灯亮着,两个女人在收最后一笼肠粉。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,没有过去。他想起老杨蹲在门口拆变速箱的样子,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条街上吃盒饭的样子;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街是他自己的。

    往回走的时候,路边一家小超市的老板娘认出了他,点了下头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后,像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。他走过两步,听见她在后面压低声音跟人说话,听不清内容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十点多,他的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,那头很吵,像在饭店或者牌桌上,说话的人声音不高:

    “阿博?“

    “你哪位。“

    “你不认识我。“那人说,“有个人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他愿意帮你。“

    “帮什么。“

    “你现在这个情况,光靠自己走不出来。他能帮你把事压一压。“那人顿了一下,“条件有两个:你名下那台车过户给他;另外,有一件改装的事,需要有人认。“

    梁博没有说话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,很有力。

    “谁的改装?“

    “你不用知道。“

    “为什么找我?“

    “因为你手上有过,因为你干净。“那人笑了一声,“这不是好事吗。“

    他一只手撑着工作台的边。一年多前那个夏天,在那间铺面里,豹哥也是这么跟他讲的——两条路,一台车,一个名字,三天时间。他那时候认了,赔了六万块,换回一句“以后有事找我“。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低头。

    “你要是想好了,三天之内给我回话。“那人说,“过了三天,这话我就不再理了。“

    电话挂了之后,车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他坐下来,把工具箱打开,又把那包油纸掏了出来。钢板在他手里还是凉的,边缘那道细裂口像一根写了一半的线,边角上还留着一小块烧黑的卷痕。他忽然很想问问这块铁:一年多了,你身上那道口子没有长好,也没再裂开——你是撑着,还是已经死了?

    外面开始下雨。雨点打在卷帘门上,一下一下。他透过门缝看见街对面,一个送外卖的骑手穿着雨衣从水洼里冲过去,车尾的箱子一晃一晃。那骑手大约二十出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往前冲。

    梁博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两年多前那个站在天桥上、把四份简历攥出汗的自己——那时候他想的很简单:找个正经的活儿,慢慢还钱,回老家给父亲买药。

    这条路他走过,只是走了两年多,一直走到今晚,走到一个陌生人在电话里跟他说“因为你干净“。

    雨越下越大。他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,只留一条缝。车间里那盏旧工作灯还亮着,灯下的水泥地擦得干干净净——如果明天有人推门进来,看见的会是这样一个很干净的地方。除了那包油纸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油纸包好,放回工具箱最底层。

    这半个月他打的每一个电话,都是求人。他今天才算把这件事看明白——求人也是要有资格的:你得先是“值得被保护“的那种人,才有人肯把自己的名字押在你身上。上个月顺哥说得清楚:这一行没人保得起人。那句话说的是他。

    他跑了那么多场、改了那么多车、赢过那么多钱,一次都没把自己跑到那个名单上去。

    而现在,他手上只剩两样东西:一台灰色的车,和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名字。

    三天。

    他把手放在工具箱盖上,听着外面的雨。此时此刻,他连求人的资格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