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名单在心里排了第七遍
第五十八章 名单在心里排了第七遍 (第2/3页)
第一个是财叔。放短贷的,收人的,手里有一本册子。八月那天财叔把名字写在那张纸上,十月他又亲口应了一件事。
第二个是程先生。找他改过车,说过“有事我第一个打电话给你“,上个月又跟他说“我们这一行讲的是共担风险“。程先生这条线上连着香港的人、澳门的人、东莞的厂。
第三个是豹哥。两个人之间只有一笔账:那台从交警停车场拖出来的事故车,他赔了六万,换回一句“以后有事找我“。
第四个是顺哥。码头、仓库、过磅单。顺哥讲过一句话:“这一行没人保得起人。“
第五个是老霍。被叫去问了两天话,回来声音都是哑的。老霍快五十了,还想正正经经给人换轮胎过日子。
第六个、第七个,是收注的、放数的、中间递话的。有的他见过脸,有的他只知道一个姓。
排到第八个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他能一口气说出十几个名字,可他一个“上面“的人都不认识。两年多,他跑遍广州、香港、澳门,跑遍佛山周边的场子,从来没进过最里面那间屋。
他还想起场上那些从不下车的人。场边总停着一两台很干净的车,车窗关着,里面的人从头看到尾,跑完就走。场里的人叫他们“老板的人“,或者只叫一个姓:老陈、老李、阿良。他挣的钱,很多是从那些车窗后面递出来的。他一直以为那叫做生意——他出手艺,人家出钱,两清。
现在才算明白:那些人一直知道他是谁;可他从来不知道那些人是谁。这不是一个对等的局。
第二个问题是他自己问自己的:哪天有人坐在他对面,问他说不说,他到底应该要不要说。
他试着往下推。
说出财叔——财叔那本册子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。
说出程先生——程先生这两年替他挡过两次事,那两次不管是哪一次,讲出来都还是他自己的事。
说出豹哥——那台锅车就得从头讲一遍,讲到最后一句话落在他自己头上:车是他动的手。
说出顺哥——码头上进进出出的车,有那么几台是他改的,哪台是哪台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说出老霍——老霍两天哑着嗓子,写下的都是“别人的车、别人的账“;他要是先把老霍递出去,那两天的哑嗓子就白哑了。
他把这份名单推了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推到第七遍,脑子里多出来三个人。
母亲。他打回去的钱,家里买过药、修过屋顶、给父亲换过一张床。那些钱是干什么来的,说不清。
父亲。他连自己儿子在广州做什么都不知道。
郑若彤。她坐过那台车,问过他三次“你打算跑到什么时候“。
第七遍排完,他坐在那儿没动。
他这才看明白“说出来“这件事到底是什么。他以为自己手里攥着一份名单,交出去能换一点轻。可那份名单上每一条线的另一头,全系在他身边的人身上。对面要的从来不是财叔、不是程先生——那些人比他会说话,也比他会躲。真正经不住问的,是他妈每个月收到的那笔药钱,是老杨那间已经盘出去的铺面,是郑若彤坐在副驾上问过的那三个问题。
他交出去,先倒下去的不是“上面的人“。
还有那包油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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