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凌晨的手铐
第五十九章 凌晨的手铐 (第3/3页)
“规定就是这样。“那人把纸收回去,“你要联系律师,可以在里面提。“
他站在车灯的光里,忽然想到一个场景:邮递员把一封信送到村口,母亲拿着信,站在门口问邻居“这上头写的什么“。
警车开动以后,他坐在后排,两边各坐一个人。车里的灯是暗的,他能看见前面那条路——他跑过两年的路,从住的地方到城郊,每一个弯他都记得。
他试着算一件事:接下来会怎么样。要问几天?卷宗会有多厚?谁会知道?母亲会怎么知道?
算了不到两分钟他就停了。
他这辈子算过发动机的间隙,算过胎压和油温,算过一场比赛的每一段距离,也算过一笔账要还六年零两个月。可他现在算不出一件最简单的事:他明天会在哪儿。
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坡上站着的那两个男人。
那时候他以为他们在看谁跑得快。现在他明白了:他们在看谁收钱、谁发话、谁跟谁站在一起;记的不是车,是人。他们那天记下的一笔,今天落到了一张纸上。
他这两年多跑过的路、动过的车、拿过的钱,有人比他本人记得更清楚。他一直自负脑子好,什么都能算、能记。原来最不牢靠的就是脑子——别人的册子比他记得全,也比他记得久。
他想到那台皮卡的车主。
那人第二天一早要来取车,八点之前要开到东莞去送货。他会看见车间门关着,卷帘门上没有锁——锁在他口袋里那串钥匙上,钥匙现在跟着他。他会打他的电话,电话是关机的。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,骂一句,然后去找别的车。
“就你能听出来“——那句夸人的话,前一天还让他心里舒服了一下。现在他忽然明白:他这份手艺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。他手上压着多少台车的活,就牵着多少个人的日子;他被带走这件事,不光是他自己的事,还要别人替他耽误一天。
他又想到那一万块钱。
工具箱底下那一万被点走了,装在证物袋里;衣柜顶上那床老家寄来的棉被里还压着另一万。那床棉被是母亲两年前托人从老家带来的,棉花是她自己弹的,被套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斑。钱塞在最上面那一层,谁翻都能翻到。
他忽然希望有人能告诉他母亲:那床被子不用拆开看。
车从一条高架下面穿过去。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滑过,一下明一下暗。
他数了路灯:亮着的三十一盏,灭的两盏。数到一半他停了——数这个不解决任何事。他这两年多第一次数一样什么都解决不了的东西。
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都被铐着,冰凉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杨真和的那个下午——老杨蹲在铺面门口拆一台变速箱,手上全是机油,抬头问他:“你会不会听声音?“
他会。可这不是用耳朵能听出来的事。
车灯还在一下一下从他脸上滑过去。
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,翻来覆去:
这一步落下去,还翻得回来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