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有人在门外站了一夜

    第六十一章 有人在门外站了一夜 (第3/3页)

过一个念头:打给梁博。他掏出手机,又放回去——那时候梁博已经三个星期没接电话了。他想,等他自己来找我吧。

    这一等,等到了十二月。

    十二月的广州,冷是那种走到骨头里的湿冷。门口那盏灯下有一块水泥台阶,他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走;走了几百步,又回来坐下。他两次把那封信从内袋里摸出来,摸到信封的硬角,两次又放了回去。

    信封上的字他写得很工整——那是他教了三十年书留下的习惯。可他现在连一个能收这封信的人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夜里两点多,有一辆车从里面开出来,车灯扫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扇门。门开了,车出去了,门又关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坐回台阶上。

    他开始想那个年轻人以前的样子。

    想起他第一次上台架时穿的旧外套,袖口磨破了;想起他把那台旧引擎拆开之后,一个人蹲在地上看了半个钟头,起来的时候腿上全是油;想起有一次台架上的数据不对,梁博半夜跑来敲他办公室的门,说“老师,我觉得是进气的问题“;也想起后来有一次在研究院门口,梁博站在台阶下面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,说“老师,我不读了,我先去挣钱“。

    他当时只问了一句:“你想清楚了吗?“

    那年轻人说:“想清楚了。“

    也是那一夜,他给自己想过一条路:请个律师。

    他那个老同学在律协做事,要找一个做得细的刑事律师并不难。律师能会见,能替他问清罪名、问清扣了哪些东西,能替他争一争取保候审。钱他也出得起——这些年他没什么花销,存折上的钱够请好几个律师。

    他甚至把老同学的号码翻出来,按到拨号那一页。

    然后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为什么停住,他后来自己想明白了一半:他怕的不是花钱,他怕的是那三个星期。他曾经有过一个机会,只要打一个电话,就能把“年底要动一动“那几个字送到梁博耳朵里;他没有打。现在他要是花一笔钱,做一件谁都看得见的“好事“,那他这辈子最难过的那一关,就被他自己绕过去了——他会变成一个“出事以后尽力了的老师“,而不是一个“早就知道、却没开口的老师“。

    他把老同学的号码记在了那个信封的背面,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    那个电话,他后来一直没有打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李烈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腿有点僵。最后一辆车从旁边的路上过去,他没有再看那扇门。

    他把内袋里的信按了按,让它贴得更实一点,然后顺着那条路往回走。走到路口,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:灰墙、大灯、告示牌,一切都还是昨晚那个样子。

    他在这里站了一夜,什么也没做,什么也没留下。

    他后来常想起这一夜。

    在研究院的办公室里,他甚至把那封信从内袋里取出来,夹在了书架第二层——跟一排发动机手册摆在一起。每次他去拿手册,都会看到那个黄色的信封。

    信封还是没封口。里面那两张纸,他改了三遍;写完之后,他没让第二个人看过,也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。

    那两张纸上写了什么,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

    包括那句他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