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开镰

    第132章 开镰 (第3/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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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太公在城头的椅子上,看着那条火龙,看了半夜。

    老人这几日的咳嗽,没有轻,反倒沉了。耳房里的药,两个时辰一温,他喝是喝,喝完了,烟袋还是照抽。亲兵劝,他瞪眼:"老夫抽了一辈子的烟,戒了它,咳嗽就好了?糊弄鬼。"

    他白日盯旗,夜里盯火。狄营的灯号,他拿炭条记在一块木板上,哪一营的灯几时熄,几时亮,比夜不收的记录还细。第二日夜里,他指着木板跟值夜的关把总说:"你看,中军的灯,这两日熄得早,亮得也早。他们夜里睡得足了。"

    "睡得足,"关把总的脸沉下来,"是在攒觉。"

    "是攒命。"太公磕了磕烟锅,"攒足了,来要咱们的命。"

    关把总看着那块木板。板上密密麻麻,全是炭条道子,哪一日哪一营,几时熄几时亮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"老帅,"他说,"这板子,给我抄一份。"

    "抄什么,"太公把木板往他怀里一塞,"拿去。老夫再记一块就是了。"

    关把总抱着木板下了墙。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人还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城下的火光,脸朝着北边,一动不动,像一截钉在城头上的老木头。

    收工的点子一响,这套章程的另一面,就转起来了。

    鼓声三通,三短声,四门同时鸣锣。田里的人放下镰,往堡里收;车道上的车,最后一辆进了门,守门的士兵抽木、落杠、闭门,前后十息。关把总说过,谁抽木?我抽。他就真站在北门的门杠边上,亲手抽那根本头,一日不落。

    回城的人,洗了手脸,扒一口饭,防班换下来的上墙,墙上换下来的去睡。门洞里,进去的和出来的错着身,谁也不说话,都累,也都明白,省一口力气,就是给明日攒的。

    打谷场上的连枷,换了一班,接着响。

    第二日,收了四百二十亩。

    第三日,日头很好。好得过分。无风,无云,日头毒辣辣地晒着,田里的稻浪金黄金黄的,熟得透了。这样的天,是收割的吉日,可陈麦站在望楼上,看着这样的天,心里却往下沉。

    天越好,霜越近。

    他把石琮叫上望楼,问册子。石琮翻着页脚:"后坡的留种田,庾老官带人收了六成,种穗单独晒,单独存,一粒不混。"

    "好。"陈麦点头,又问,"今日灶上添了什么?"

    "马三婶杀了四头猪。"石琮说,"她说,第三日了,人到了最乏的时候,得见荤。"

    陈麦想起偏院里躺着的那七个人,道:"替我谢谢她。"

    陈麦没言语。人最乏的时候,也是狼来的时候,这话,他没说出口。

    防班的两百人,散在田界上,眼睛都熬红了。二狗的位置在最北边的土埂后头,正对着狄营的方向。他的眼睛是全堡出了名的毒,隔着三里地,能分清骑马的是兵还是马夫。这一日上午,他盯着狄营看了半日,回头跟棚长说了一句话:"营里的炊烟,比往日少了三成。"

    炊烟少,是减了灶。减灶,是兵要动了,顾不上埋锅造饭。

    棚长报上去,一层一层,报到望楼的时候,日头还没到头顶。

    晌午,报数,半日已收两百四十亩。照这个速度,第三日能破四百五。

    石琮的册子上,三日累计,一千二百二十亩。十一日的死线,照这个速度,能收到七成半。

    石琮报这个数的时候,声音是稳的。开镰前夜,他跟陈麦对账,说的是能收七成,就是烧高香。

    就是在这个当口,瞭望兵的声音从望楼顶上传下来,劈了。

    "总办!狄营!"

    陈麦抬头。

    北墙的方向,太公敲响的梆子,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。紧跟着,城头的号角,四门一起吹响。

    田里的唰唰声,停了。

    不是哪一个棚停的,是三十里滩地,一瞬之间,全都停了。两千人直起腰,镰刀还握在手里,一齐朝北边望。打谷场上的连枷声也停了,嘭嘭的声响一断,四野里静得能听见风过稻梢的声音。

    鼓声紧跟着响起来,是收工的点子,三通,急。

    各班棚长的吼声在田里炸开:"收班归队!运班装车!防班上前!"

    狄人大营的营门,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一营,是各营同开。骑兵像决了口的洪水,从营门里涌出来,在营前的空地上列队,列成三个巨大的箭头。

    三个箭头,指着三个方向。

    正中的箭头最大,指的不是城墙,不是河滩。

    是打谷场。

    打谷场上,三日抢收的稻子,堆成了十几座小山。一千二百亩的血汗,两万人的命根子,全在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