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入仓
第134章 入仓 (第1/3页)
护收战后的那个夜里,雁回堡没有人睡得踏实。
不是怕。是乏。人乏到了极处,躺下睡不着,闭上眼,眼前还是火,还是马,还是镰刀起落的影子。偏院里躺了一百多号伤员,伤轻的哼哼,伤重的睡沉,郎中领着人一班一班地换,到天亮,换下来的人靠在墙根就睡着了。
打谷场西北角,铁栓的炉,熄了。
火是五更天熄的。最后一根枪头打出去了,最后一把镰刀修完了,铁栓围着炉子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炉膛的门关了。烧了七天七夜的火,一点点暗下去,暗成一块红炭,再暗成一块黑铁。他蹲下来,拿火钳拨了拨炉灰,拨出一块没烧透的煤,看了看,搁回去了。
然后他靠着炉墙,坐着就睡着了。炉还是温的,烤着他的后背。打从他师父走后,他头一回睡得这么沉。
第十一日,是天没亮就开始的。
先是北墙上的人觉得不对劲。风是从半夜里转向的,原先刮了一秋的西北风,忽地停了,停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,又起来,还是从北边来,可风里头的味道不一样了。老守军拿舌头舔了舔嘴唇,说这风里有冰碴子味儿。
天蒙蒙亮,周三斤从北坡回来,鞋底上带着一层白。他径直上了望楼,把一把草递给陈麦。草叶的边缘,一圈白霜,像拿白线锁了边。
"北坡全白了。"周三斤说,"霜脚过了北坡,正往南走。照这个走法,今夜到滩地。"
今日是最后一日。十一日的死线,就剩这一个白日。
滩地上还有一千九百亩。
消息传到四门的时候,各屯来帮工的人已经在了。这几日,各屯的青壮轮着班来,堡里管饭,不管工钱。没人提工钱。有一个屯的老屯长,亲自赶了三十里路,送来四十副扁担,说扁担是榆木的,结实。还有一个屯,屯里没有壮劳力了,来了十二个半大孩子,说孩子干不了重活,能拾穗。
陈麦在望楼下接着这些人和物,一样一样记下。记到扁担,他停了笔,跟老屯长说:"扁担记下,情也记下。"
老屯长摆摆手:"记什么情。堡里的仓满了,咱们的屯才立得住。"
鼓响的时候,出工的队伍跟十日前大不一样了。十日前是两千条汉子下田,脚步踩得地皮颤;今日还是这些人,走得慢了,互相搀着,你扶我一把,我拽你一下。有人走路走着走着打了个晃,旁边的人架住他,两个人都不说话,接着走。
队伍里少了一百多号人,缺了的,躺在偏院。也多了一些人:灶班里手还能动的妇人,编进了运班;守军里换下来的,编进了收班;顺子领着几个腿脚的伤愈的,在车道上管车。曹老汉照旧坐在头一辆大车的车辕上,老头儿的腰还是直不起来,斜靠着,怀里抱着鞭子,眼睛看着道。这是他最后一班岗,他自个儿知道,全车道的人都知道,没人提。
陈麦下了田。
他把望楼交给了石琮,自己领了一把镰,进了最北边的那个棚。北边的地离霜最近,得先收。他割得不算快,可一刀是一刀,放铺放得整整齐齐。棚里的后生偷眼看他,谁也没敢言语,只是手里的镰,不知不觉都跟上了他的节奏。
割了半个时辰,棚长凑过来,小声说:"总办,您的手……"
陈麦低头看。手掌心里,茧子磨破了,血把镰把洇红了一截。他抓了一把土,攥了攥,接着割。
晌午歇镰,棚里的人围着他坐。有个后生憋了半天,问:"总办,您说这稻子收完了,狄人还来么?"
"来。"陈麦说,"粮进了仓,他就更想来。"
"那咱们……"
"粮进了仓,"陈麦扒了一口粥,"就是他着急了。咱们种地的人,仓里有粮,就不着急。"
后生似懂非懂,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。
马三婶这一日把灶捅到了田边上。大锅就架在地头,小米粥熬得稀,一人一碗,喝一口暖一暖,接着割。她的嗓子哑了,喊不动,就拿勺子敲锅沿,当当当,田里的人都听得懂:吃饭了。
义学的孩子们又下田了。先生领在前头,孩子们散在后头拾穗。这几日拾穗拾得狠,孩子们的手指头上全是小口,谷叶拉的,霜一激,钻心地疼。没人哭。那个上回哭过的年岁小的,这一回把掉在泥里的谷粒抠出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,搁进布袋,说一声:"这一颗,能磨半勺面。"
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,霜脚过了河。
河滩北头的苇子叶上,白了一片。风一吹,那片白就动,像潮水一样,一寸一寸往南漫。望楼上的旗语打得飞快,北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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