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红谷惨案

    第一章 红谷惨案 (第3/3页)

中,回转此间,必不误事!那时,‘埋剑谷’必已成了真正‘宝谷’,决不会只有空名的了!”

    石飞红对于妙悟大师,素极钦佩,听她如此说法,也就不再多虑,起身告别而去。

    她离开“澄心潭宝相庵”后,果然遵照妙悟大师指示,雇人各方夸张埋剑谷中升腾剑气,“干将古剑”即将出土之讯。

    石飞红心思颇细,她在雇人传讯之际业已改扮男装,成了一位俊美绝伦的少年书生,并决定等洗清冤情以后,才恢复自己的红妆侠女的身份。

    因妙悟大师要她在二十日内,回转“宝相庵”,石飞红便尽量利用这段时间,漫游皖南,试探机遇。

    这日,她在“祁门”附近的一个小镇酒楼之上,独进饮食,有位青衣少年,也自登楼。

    石飞红的座位,正对梯口,听得履声,螓首微扬,便和那青衣少年,恰好打了个照面。

    萍水相逢也是缘!但若想把这个“缘”字,结得稍深一些,却必须有相当条件!

    惺惺相惜,便是最容易促进双方缘份的条件之一。

    这青衣少年,生得太英俊了,剑眉星目,玉面朱唇,身材卓卓不凡,尤其是那双眼睛,亮得像是夜空中的两颗明星,放射出超群神采!

    石飞红觉得才上酒楼的青衣少年的风华夺目,那青衣少年也觉得她这凭栏独酌的白衣书生的丰采惊人。

    四道目光,胶合了一刹那间,然后,其中两道目光,便自赧然避去。

    酒楼上,酒客不多,座位不少。

    那青衣少年,身不由己的,走到石飞扛右侧桌上落座。

    石飞红心中不由起了一种这少年看来是个正派人物,怎么在举措方面,和目光方面,都有点轻薄之感。

    但此念才起,却又哑然失笑,暗道自己太不讲理。

    因为自己现系男装,男人看男人,有何失礼?对于这满楼酒座,则任何酒客,都有选择权利,这青衣少年,坐在自己隔桌,又哪里能算轻薄?

    石飞红心中既已宽恕对方,便不由自主地,又向那青衣少年瞟了一眼!

    她在瞟他,他也在瞟她!四道目光,再度互触!

    第一次,是无心,是巧合!第二次,则是有意,是惺惺相惜!

    目光再触,青衣少年便向石飞红扬眉一笑。

    石飞红见人家对自己笑颜相向,不好意思扳着脸儿不理,遂也笑了一笑。

    那青衣少年见石飞红对自己报以微笑,便立即抱拳笑道:“仁兄风华绝俗,小弟心仪万分,不知是否许我共席攀结?”

    石飞红想不到对方竟如此单刀直入地要与自己结交,窘迫无词以对,遂下意识地又复笑了一笑。

    这种举措,异常微妙,也可以视为婉拒,也可以视为默允,其感受如何,要看当事人的心情而定。

    青衣少年如今正在兴高采烈,一意结交之下,自然认为石飞红业已默允,遂立即起身走过,向她长揖为礼,含笑说道:“小弟姓卜,草字星楼,请教仁兄的尊名上姓?”

    人家既已走过,石飞虹哪里还能加以冷落拒绝?只好也站起身形,抱拳还礼,微笑答道:“在下姓洪,名飞石,卜兄请坐!”

    卜星楼如言落座,含笑说道:“洪兄英气内敛。神采照人,分明是位身怀绝学的内家好手,恕小弟交浅言深,冒昧动问,洪兄莫非为了‘齐云山埋剑谷’中,升腾剑气之事,才命驾皖南的吗?”

    石飞红闻言一喜,暗想自己雇人所传流言,居然有效,业已传到这卜星楼的耳内。

    对方既然问起,自己不妨承认,遂点头答道:“卜兄猜得不错,你莫非也是为了此事……”

    卜星楼不等石飞红话完,便自接口说道:“小弟倒并非贪图获得什么‘干将古剑’,只是想在‘埋剑谷’中,能遇见一位武林前辈人物!”

    石飞红问道:“这人是谁?”

    “是‘九华’一派的掌门人,‘虬髯神龙’石振天!”

    石飞红大吃一惊,皱眉问道:“卜兄既要找……那石掌门人,为何不去‘九华山庄’,而去‘齐云山埋剑谷’呢?”

    卜星楼含笑答道:“我已去过‘九华山庄’拜谒石掌门人,但这位武林前辈,却已外出,不在‘九华山’内。”

    石飞红心中明白,猜出爹爹离山之故,定是对自己放心不下,四处找寻。

    她一面思忖,一面向卜星楼问道:“卜兄,你是为了何事,要找那石掌门人。”

    卜星楼皱眉答道:“我是要向这位石老前辈,报告一桩噩耗!”

    “噩耗”两宇,把石飞红听得一惊,目注卜星楼,秀眉微扬,诧声问道:“什么噩耗?是不是‘天目红楼’事件?”

    卜星楼摇头答道:“我不知道什么‘天日虹楼’事件,是打算向石老前辈,报告‘梁山红谷’惨案!”

    石飞红全身一震,急急地问道:“卜兄请你说得清楚一点,‘梁山红谷’又发生了什么惨案?”

    卜星楼遂把“梁山红砂谷”中的那场浩劫,既自己与“霹雳手”潘雷,“鬼谷剑客”岳华阳等三人,劫火余生之事,向石飞红仔细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石飞红听得两位师叔均在“红砂谷”,惨遭不测,不禁内心一酸,目中润湿。

    卜星楼这时却发现了石飞红的神情有异,讶然问道:“洪兄莫非与那‘九华’一派,渊源深厚?”

    石飞红凄然答道:“我与‘九华’一派,倒无甚渊源,但和卜兄所说那两位在‘梁山红谷’中,殒身遭难的‘九华长老’,却有数面之识!故而闻讯之下,缅怀前辈,难免略生感慨了!”

    卜星楼叹道:“世局由来变幻,英雄自古多情!洪兄恻隐之仁慈,真是英雄襟抱。”

    石飞红摇了摇头,举袖拭去目间泪渍,又向卜星楼扬眉问道:“卜兄远来寻找‘九华派’石掌门人,难道真个相信‘梁山虹谷’的那场浩劫,是石掌门人所阴谋策动的吗?”

    卜星楼缓缓说道:“从当时情况看来,‘湘江派’整个遭劫,‘九华派’却主脑不到,石掌门人确实落了嫌疑!

    但事到如今,我的看法却又略为改变!”

    石飞红问道:“卜兄是为何改变?怎样改变?”

    卜星楼应声答道:“一路行来,我对‘虬髯神龙’石振天的生平事迹,秘密地仔细查询,发现他除了略嫌性暴以外,侠肝义胆,仁德如天,像这等前辈英雄,怎会做出那样阴毒无伦,神人共愤之事?”

    石飞红听得异常高兴地抚掌赞道:“对极,对极,卜兄的这种看法,确实精辟无伦,高明透顶!”

    卜星楼笑道:“洪兄对于这位石老前辈,仿佛印象甚佳?”

    石飞红秀眉一挑,点头说道:“不仅是我,就是整个武林之中,除了少数仇家以外,只要提起‘虬髯神龙’四字,谁不表示敬佩?”

    卜星楼点头说道:“洪兄所说,确是实情,我便是为了敬佩石老前辈,才远来拜谒,禀告‘梁山红谷’之事,请石老前辈设法洗刷嫌疑,并提防那些凶徒,又生出其他事故!因为照当时情景推测,分明是相当有组织的预谋行动!”

    石飞红听得心中苦笑,心想对方哪里知道凶徒们业已有第二件阴谋发动。

    她本想向卜星楼说明“天目红楼”之事,又恐因而引起对方生疑,败露身份,有些难以为情!遂仍以“梁山红谷”的那场灾变,作为话题,一面举杯敬酒,一面扬眉问道:“卜兄,你是身遭大厄,死里逃生之人,难道就看不出一些蛛丝马连,心中毫无疑窦?”

    卜星楼苦笑答道:“当时我正对一场精彩打斗,看得出神,根本毫无警觉,若非‘鬼谷剑客’岳华阳拉着我与‘霹雳手’潘雷一齐滚入身旁山洞之中,也就化为劫灰,同遭厄运了!”

    石飞红凝注空中,丝毫不动的两道目光,突然连闪几闪,重重放下酒杯,把酒儿溅得满桌地扬眉叫道:“不对,其中显有矛盾!”

    卜星楼怫然不悦地皱眉说道:“小弟句句实言,洪兄怎么以为我……”

    石飞红玉颊徽红,抱拳赔笑说道:“卜兄莫要误会,小弟是说那‘鬼谷剑客’岳华阳的动作,有点矛盾可疑之处!”

    卜星楼“哦”了一声,满面惊奇地向石飞红问道:“洪兄有何高见?”

    石飞红道:“岳华阳不过号称‘鬼谷剑客’,他又不是前知五百年,后知五百年的‘鬼谷老祖’王禅,怎会知道变之将生,恰好拉着你和‘霹雳手’潘雷,滚进山洞以内?”

    卜星楼点头笑道:“洪兄着实高明,但这种疑点,在劫变之后,已由小弟与‘霹雳手’潘霄,向岳华阳提出质询!”

    石飞红问道:“他是怎么答覆?”

    卜星楼答道:“他说曾觉地底微震,因生平迭经此险,戒意甚深,遂随手拉着并坐左右之人,滚入洞中避难!”

    石飞红略一寻思,扬眉问道:“卜兄,你当时有没有这种感觉?”

    卜星楼摇了摇头,代为答话。

    石飞红又道:“地底微震,常人皆易发觉,卜兄是内家好手,哪里会懵然无知?你如今不妨回想回想当时可有岳华阳所说迹象?”

    卜星楼道:“洪兄,我想起来了,当时我仿佛觉得当头日光,特别奇亮地闪了一下!”

    石飞红闻言,妙目微转,向卜星楼问道:“卜兄,根据你这‘当头日光’四字,则梁山红谷的奇灾大劫,是在中午发生?”

    卜星楼道:“不单是中午,可能还是正午,因为我记得我在那两位武林好手,开始较技之际,看过天光,抑系巳末午初。”

    石飞红继续问道:“天空云不多?”

    卜星楼摇首答道:“云不多,既高又淡,有几丝稀薄云带,随风舒卷,天气甚为晴朗!”

    石飞红似有所得地“哼”了一声说道:“卜兄,我又发现了两点疑问,第一点是天气既甚晴朗,日光怎会特别奇亮的突然闪动?”

    卜星楼点头说道:“这一点的确可疑,我早就反覆推究,但迄今尚毫无所得。”

    石飞红也饮了一口酒,目闪神光,轩眉说道:“第二点是我的一项大胆假设,尚须小心求证,我觉得那‘鬼谷剑客’岳华阳是在说谎,当时的‘梁山红谷’谷底,并无震动!”

    卜星樱愕然问道:“洪兄这项假设,从何而来?”

    石飞红应声答道:“是从第一点而来,也就是根据卜兄曾见当头日光奇亮一闪之语,加以推断而得!”

    卜星楼道:“但我却想不懂岳华阳为何要故意说谎?”

    石飞红冷笑说道:“这件事我认为值得研究!因为假设‘梁山红谷’谷底,并未发生地震,则岳华阳必然早就知道将有浩劫降临!”

    卜星楼凄然说道:“洪兄说得对,不知岳华阳有何神通?”

    石飞红越想越觉起疑地扬眉叫道:“他预知灾变之事,不仅是桩秘密,并且是桩见不得人的秘密,否则岳华阳何必要编出那种地震谎言,来对卜兄加以搪塞?”

    卜星楼失声说道:“我起先还对岳华阳极为感激,因他对我有过救命之恩!如今得识洪兄,并恭聆高论以下,却怵然心惊,深觉此人的心术深不可测了!”

    石飞红笑道:“大丈夫应该恩怨分明,小弟并非要卜兄忘了岳华阳对你的救命之恩……”

    卜星楼摇手笑道:“不,洪兄,你替我开窍了,我当时曾在‘梁山红谷’作过一番劫后深思,其中有些想不通参不透的疑点,此时已渐渐触类旁通,一一获得解答!”

    他语音至此微顿,目中神光炯炯地凝望着石飞红,叫道:“洪兄,卜星楼此时巳颇有信心,来摧毁一桩鬼蜮阴谋!我们一见如故,你愿不愿意和我完成此事?不仅替一位无辜前辈,洗刷嫌疑,更可使‘梁山红谷’的死难群雄,含笑九泉,深仇得报!”

    石飞红自然求之不得地点头笑道:“好,我们一言为定,卜兄双目以内,闪射慧光,可能又有什么匠心独运的新颖推理?”

    卜星楼并不客气,点头答道:“有一点新的发现,我如今方恍然大悟,知道岳华阳并非好心救我,而是把我和‘霹雳手’潘雷,当作傀儡,加以愚弄利用!”

    石飞红诧声问道:“他怎样把你们当作傀儡?”

    卜星楼叹道:“假如‘梁山红谷’的那场大劫难之中,只有岳华阳一人侥幸逃生,则蒙受嫌疑的,必然是他,怎能把祸事移嫁到‘虬髯神龙’石振天的头上?”

    石飞红闻言,半晌不语,卜星楼见状问道:“洪兄想些什么”

    石飞红道:“那岳华阳既要利用卜兄与潘雷替他作证,则他当时必有可疑动作。”

    卜星楼答道:“他除了与我们偶尔谈笑以外,根本连动都没动一下!”

    石飞红瞿然叫道:“这样说来,岳华阳还有同谋,不然却是谁来发动暗算?”

    卜星楼摇头叹道:“我当时未怀疑岳华阳,倒也猜想或许另外有人潜伏左近,遂在潘雷、岳华阳走后,单独藏起,等了整整一日一夜,却并未有任何发现。”

    石飞红苦笑说道:“他这布置真妙,是怎样加以发动?

    更怎样拿得准祸变发动时间,来适加闪避?避得略晚,本身亦化劫灰,避得太早,又显然露出破绽!”

    卜星楼道:“我事后细加调查,知道在‘梁山红谷’谷底,既其左近一带,蕴有大量石油气息,故而可以断定是用地雷炸药,将石油气息引燃!但地雷怎样操纵?和洪兄方才所疑的岳华阳怎能把时间控制得那等恰到好处,真是个莫大隐谜!”

    石飞红见他脸上那副深思而不得其解的愁闷神情,不禁失笑叫道:“卜兄,人家安排一桩阴谋,不知费了多少苦心,我们哪里能不经力加搜证,便可完全解透?这事且搁一边,还是谈谈眼前的‘埋剑谷’吧!”

    卜星楼苦笑说道:“把‘梁谷红谷’之事,查个水落石出,是我誓必达成的心愿!而对于‘埋剑谷’埋剑一节,我却无得失之心,只希望能遇上那位‘虬髯神龙’石老前辈,和他详细谈谈,或许可以从他生平深仇大敌之中,挑选出几名可疑人物,再与我们的推理所得,互相参证,获得些蛛丝马迹!”

    石飞红嫣然笑道:“卜兄侠义胆肝,淡于名利,真是可敬可佩!”

    卜星楼道:“洪兄智慧如海,适才的一番推理,帮我解决了不少疑问,我真该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石飞红摇头笑道:“卜兄这‘智慧如海’之赞,应该移赠另一位旷世奇才,方称允当!洪飞石才具庸庸,如何受得起呢?”

    卜星楼听出她话中有话,扬眉问道:“洪兄心目中的‘智慧如海’之人,却是哪位?”

    石飞红含笑道:“她是我要好朋友,‘宝相庵’中妙悟大师!”

    这两句话儿,在石飞红说来,极为自然!但在卜星楼听来,却极为刺耳!

    卜星楼怔了一下,忽然自作聪明地恍然笑道:“这位妙悟大师,定然年高德劭,禅理精微……”

    石飞红便连摇双手,截断了他的话头,扬眉娇笑说道:“卜兄,你这八个字只猜对一半!‘禅理精微’四字,毫无问题,但‘年高德劭’四字,却成了背道而驰,离题太远!”

    卜星楼苦笑说道:“洪兄这样说来,莫非那妙悟大师,竟是个妙龄女尼?”

    石飞红仍未发觉自己有了语病,遵颇为不服地秀眉双蹙说道:“卜兄,你和我都是年轻人,何必把年轻人看得过于菲薄?难道一位妙龄女尼,就不能够‘智慧如海’吗?”

    卜星楼目瞪口呆地茫然答道:“能,能,小弟好生佩服洪兄的交游极广,居然与‘宝相庵主’,也结为密友!”

    石飞红听了这几句略含讽刺的话,方自回过味来,不禁娇靥飞红,暗忖怎样弥补。

    卜星楼见对方满脸的羞窘神情,自知出语失当,引人误会,遂赶紧赔笑说道:“洪兄莫要误会,小弟决非……”

    这种事越描越黑,石飞红遂不等他再作解释,扬眉笑道:“我知道卜兄不是对我讽刺,只要彼此心地光明,行为磊落,男女交友,毫不足奇!何况那位‘宝相庵主’妙悟大师,更是一尘不染的有道神尼,任何人也不应该对她有什么失敬想法!”

    如今倒把卜星楼弄得满面飞红起来,连连点头,笑道:“对极,对极,若有机缘,还请洪兄替卜星楼引介晋谒这位智慧如海的‘宝相庵主’!”

    石飞红微笑说道:“当然会有机缘,此去‘齐云山埋剑谷’,我便为卜兄引介……”

    话犹未了,卜里楼扬眉问道:“听洪兄这样说法,妙悟大师莫非就住在‘埋剑谷’内?”

    石飞红摇头笑道:“她并未住在‘埋剑谷’内,是住在‘埋剑谷’畔的‘澄心潭’边。”

    卜星楼问道:“洪兄在此有无别事?若是无甚耽延,我们似可早些赶赴‘齐云山’,或许能从‘宝相庵主’的高明指教之下,获得有关‘梁山红谷’疑案的其他重要发现?”

    石飞红立表赞同,两人遂会帐下楼,向“齐云山”中赶去。

    刚入“齐云山”境,便陆陆续续地遇见下好几拨或是单独赶路,或是三两同行的武林人物。

    卜星楼笑道:“洪兄看见没有,我们还以为到得甚早,谁知业已有这样多的寻剑之人,走在前面。”

    金庸 扫描 呼吸 OC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