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: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

    第九十五章: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 (第3/3页)

,则马须由乌桓送至边市。”

    “途中死伤,不得算大雍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微沉。

    青竹继续低头写:

    价含运费,则交割前损耗由送货方担。价不含运费,须另列。

    姜怀礼忍不住看了青竹一眼。

    这姑娘,真是越来越会抓缝了。

    乌桓想把运费藏在价里。

    她一笔就把它挑出来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,笑道:

    “青竹书录今日写得很快。”

    青竹认真道:

    “怕漏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漏一点,也未必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青竹抬头。

    “对乌桓不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议事厅里顿时一静。

    何慎没忍住,直接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吕文昌也低头咳了一下。

    阿勒真脸色更臭了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。

    片刻后,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确实。”

    “漏一点,对乌桓不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他竟然承认了。

    这一下,反而让议事厅里的气氛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能承认,说明他也知道这局绕不过去了。

    价牌不能继续用虚的。

    必须写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整整一日。

    五清只议完了两清半。

    马牌初定。

    货牌初定。

    价牌只定了取价原则。

    具体价数,一个没落。

    可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不是没进展。

    反而是最大的一步。

    因为边市议价的坑,被挖出来了。

    不得用惊价。

    不得用官定平价。

    取价之处、取价之日须写明。

    价含不含运费须写明。

    交割前损耗归送货方。

    这几条一落,乌桓后面再想用虚价套实货,就难了。

    傍晚散议时,阿史那骨都起身。

    他看向青竹。

    “青竹书录。”

    青竹抬头。

    “正使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今日这价牌,是你赢了一半。”

    青竹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吕大人、何大人议的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大雍人,很喜欢把功劳推来推去。”

    青竹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是推。”

    “是写清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了哪句,就记谁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一顿。

    随即失笑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写清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阿勒真跟在后面,低声道:

    “叔父,明日还从价牌入手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摇头。

    “价牌今日难浑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换责牌。”

    阿勒真皱眉。

    “责牌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深沉。

    “买卖最怕不是价不清。”

    “是出了事,没人认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爱写责任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给他们一个写不清的责任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青竹回到监察司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
    陆寻今日果然没偷去。

    他坐在廊下。

    面前摆着一碗粥。

    赵大夫站在旁边盯着。

    那场面不像吃饭。

    像受审。

    青竹刚进院子,陆寻就抬头。

    “今日议哪一清?”

    青竹坐下,把册子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价清。”

    陆寻翻开。

    看见第一句:

    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用上了?”

    青竹点头。

    “用上了。”

    陆寻继续看。

    看到“惊价”和“平价”时,眼睛更亮。

    “惊价这个词,是你想的?”

    青竹有些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“当时想不到更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陆寻道:

    “被话吓起来的价,就叫惊价。”

    “好懂。”

    青竹眼睛弯了弯。

    赵大夫冷冷道:

    “夸完了吗?”

    陆寻立刻收敛。

    “还没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看他。

    陆寻改口。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
    他继续翻。

    看到“漏一点,对乌桓不是坏事”时,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青竹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日确实像我。”

    青竹脸一红。

    “阿史那也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陆寻道:

    “他骂你呢。”

    青竹认真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但我觉得还挺好。”

    陆寻一怔。

    随后笑得更厉害。

    赵大夫脸色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陆寻。”

    陆寻立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不笑了。”

    宋砚辞拿过价牌几条看了一遍,眼神发亮。

    “价含不含运费,须写清。”

    “这条太要紧。”

    “商队里最常见的争执,就是货价包不包路费、损耗、仓费。”

    苏云卿也点头。

    “布铺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送到府上,和客人自取,价不同。”

    陆寻笑道:

    “看吧。”

    “边市再大,拆开后,也就是一桩买卖。”

    青竹低头写:

    再大的边市,拆开也是一桩桩买卖。

    赵大夫看见她又写,冷声道:

    “写完就让他睡。”

    青竹立刻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陆寻叹气。

    “现在你们都站赵大夫那边。”

    青竹小声道:

    “因为他有理。”

    陆寻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竟然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里。

    宫里收到了今日议事记录。

    皇帝看得很慢。

    看到“惊价”二字时,他停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这个词好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青竹所拟。”

    皇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被话吓起来的价。”

    “确实是惊价。”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看到“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”时,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苏记验尺,倒验到边市上去了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也道:

    “这几件事,彼此都连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皇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问米验斗,问药验戥,苏记验尺,北门验马,今日验价。”

    “陆寻那句话没错。”

    “先有用,再好看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记录。

    “明日继续议五清。”

    “陆寻不必去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刚要应下。

    皇帝又道:

    “但把今日价牌送给他看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看看,阿史那骨都明日可能从哪下手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道:

    “陛下以为呢?”

    皇帝看着案上的记录,眼神沉静。

    “今日价牌被按住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,乌桓恐怕要动责牌。”

    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“出了事,谁负责。”

    “这件事,最难写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监察司后院。

    青竹回房后,也没有立刻睡。

    她把今日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
    最后写下三句。

    马用惊价,米用平价,就是两把尺。

    价不怕高,怕高得没尺。

    价含什么,须写清;不写清,就是藏价。

    写完后,她轻轻吹干墨迹。

    正要合上册子,忽然想起阿史那骨都临走前的眼神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

    今日价清,明日怕责不清。

    写完后,她愣住。

    她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。

    但心里就是觉得,阿史那骨都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继续撞。

    他会换地方。

    换到最难写的地方。

    责任。

    谁验。

    谁收。

    谁养。

    谁担。

    若价是买卖的尺。

    责,就是买卖的绳。

    尺不清,会吃亏。

    绳不清,会扯皮。

    青竹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灯火轻轻一晃。

    她忽然觉得,明日恐怕比今日更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