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:货能过关,人不能被当货过关
第九十七章:货能过关,人不能被当货过关 (第3/3页)
要家中。
要官府。
要雇主。
要期限。
要回记。
要反悔可回。
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行字,久久不语。
最后,他缓缓道:
“大雍如今,连人出门做工都要回条。”
青竹抬头。
“不叫回条。”
“叫归路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议事厅里忽然静得厉害。
归路。
比工凭更重。
比登记更重。
一个大雍匠人若真被乌桓高薪诱走,最怕的不是出门。
是没路回来。
有了凭。
有了期限。
有了销记。
有了雇主签名。
至少他不是无声无息被带走。
姜怀礼轻声道:
“归路。”
“这词好。”
何慎点头。
“可写。”
吕文昌也道:
“人可出关谋生,但归路须在。”
青竹低头,在纸上郑重写下:
人可谋生,归路须在。
……
傍晚时,禁物一清终于落纸。
除禁物单外,又附了三张小牌。
工牌。
小修牌。
归路牌。
工牌写:
匠人不是货,不入货单。
边市内做工,须写清谁雇、做什么、几日、工钱多少。
边市外做工,须报边市官。
出关私雇,不许。
小修牌写:
民用小修可教。
军用大制不可传。
补锅、补釜、修犁、修车、换马掌,可议。
炼铁、淬火、锻刃、制箭、造甲、军车、战马秘法,不许。
归路牌写:
普通匠人若自愿出关受雇,须本人按印、家中知晓、边市官登记、雇主签名、限期归市。
中途反悔,雇主须送回边市。
期满未归,雇主须说明。
军匠、军户、兵部匠籍、太仆寺马官、军马医,不得出关受雇。
三张小牌摆在桌上。
阿勒真脸色很难看。
阿史那骨都却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忽然笑了。
“青竹书录。”
青竹抬头。
“正使。”
阿史那骨都道:
“若陆寻不在,你们大雍也能写到这个份上。”
“看来本使这趟京城,来晚了。”
青竹握着笔。
“不是来晚。”
“是我们刚好学到这里。”
阿史那骨都一怔。
随即笑出声。
“好。”
“学到这里。”
他说完,起身。
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
“明日,乌桓会送正式五清单。”
姜怀礼点头。
“鸿胪寺恭候。”
阿史那骨都带人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那三张小牌一眼。
眼神很深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三张牌一落,乌桓想从边市里悄悄带走匠人的路,被堵住了大半。
不是完全堵死。
但每一步,都要留痕。
留痕,就不好做手脚。
……
青竹回到监察司时,已经累得手腕发酸。
她一进院子,就把册子放到桌上。
“今日议完禁物。”
陆寻看她脸色,就知道这一日不轻松。
他没有急着翻册子。
先让人倒了一杯热茶给她。
“先喝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。
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
赵大夫看陆寻一眼。
这次难得没骂。
青竹喝了半盏茶,才把今日的事说完。
从乌桓要雇匠人。
到人不入货单。
到边市内做工。
到小修可教、大制不可传。
再到最后的归路牌。
陆寻听得很认真。
等青竹说到“人可谋生,归路须在”时,他眼神彻底亮了。
“这句是你写的?”
青竹点头。
“嗯。”
陆寻笑了。
“很好。”
青竹低头,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。
宋砚辞拿着工牌看了看,忍不住感叹。
“这可不只是边市能用。”
“商队雇人远行,也该有归路凭。”
苏云卿轻声道:
“铺子招远来的女工,也该让她家里知道。”
青竹一怔。
她看向苏云卿。
苏云卿也愣了一下。
随即认真起来。
“我不是随口说。”
“南市有些铺子招女工,只说工钱高。”
“人进了后院,家里都不知道她在哪。”
“若也有归路凭……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陆寻看向苏云卿。
眼神柔和。
“苏掌柜。”
“你又想到一件大事。”
苏云卿脸微红。
“我只是觉得,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。”
青竹低头,把这句话写下:
女子做工,也怕没路回。
这一笔落下,青竹忽然觉得,归路牌不只在边市。
它可能还能回到京城。
回到南市。
回到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身上。
赵大夫看着几人越说越远,终于开口。
“今晚到此为止。”
陆寻立刻闭嘴。
青竹也合上册子。
但她心里却还亮着。
像有一盏小灯,被苏云卿那句话点起来了。
……
夜里。
宫里收到了今日禁物议事记录。
皇帝看得很慢。
看到“匠人不是货,不入货单”时,他点了点头。
看到“小修可教,大制不可传”时,他眉头舒展开一些。
看到“人可谋生,归路须在”时,他停了很久。
岳沉舟站在旁边。
“陛下?”
皇帝没有立刻说话。
许久后,他才道:
“这句话好。”
“人可谋生。”
“归路须在。”
他轻轻敲了敲案面。
“乌桓想从货里绕到人。”
“青竹又从人里写出归路。”
岳沉舟道:
“陆寻未去。”
皇帝笑了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所以才更好。”
“他教出来的人,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岳沉舟点头。
“今日确实如此。”
皇帝继续往下看。
看到苏云卿那句“女子做工,也怕没路回”时,他眼神忽然一顿。
“这句是谁说的?”
岳沉舟道:
“苏云卿。”
皇帝沉默下来。
顾延章案之后,苏云卿重新开铺。
他知道。
苏记验尺,他也知道。
可今日这句话,和边市一样,让他看见了另一处平日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。
女子做工。
远来女工。
铺坊后院。
家中不知。
无凭无路。
皇帝放下记录。
“苏承业的女儿,也开始看见东西了。”
岳沉舟道:
“她在南市。”
“看得自然不同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明日五清单若定,边市可阶段性收住。”
他说完,手指落在“归路”二字上。
“但这个归路牌。”
“可以再看看。”
岳沉舟抬头。
皇帝道:
“先不急着铺。”
“让监察司暗查南市、东市几处女工铺坊。”
“看有没有人真没路回。”
岳沉舟神色一肃。
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又补了一句。
“别让陆寻去。”
岳沉舟道:
“臣明白。”
皇帝看着那份记录,眼底有些笑意。
“也别让赵怀安知道朕想过让他去。”
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臣记下。”
……
监察司后院。
青竹回房后,把今日记录整理到最后。
她写下三句。
匠人不是货,不入货单。
小修可教,大制不可传。
人可谋生,归路须在。
写完后,她没有立刻停笔。
又把苏云卿那句抄了一遍。
女子做工,也怕没路回。
她看着这句话,忽然想起自己。
若当初没有被柳清霜带在身边。
若没有监察司。
若没有陆寻让她写。
她这一生,大概也只是别人一句“丫鬟”。
没有名字。
没有牌子。
没有归路。
她轻轻摸了摸腰间那块监察司临时书录牌。
灯火映着小牌上的字。
很亮。
第二日清晨。
乌桓正式五清单送入鸿胪寺。
马牌、货牌、价牌、责牌、禁物牌,全部按昨日议定重写。
边市第一轮,总算被压在了纸上。
青竹赶到议事厅时,姜怀礼正拿着那份五清单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“成了?”
青竹问。
姜怀礼点头。
“成了大半。”
何慎在旁边道:
“乌桓这次不敢再写铁器,也不敢再写良马笼统价。”
吕文昌也露出疲态里的笑意。
“价牌还要细议数目。”
“但尺已经定了。”
青竹看着那份厚厚的五清单。
心里也慢慢松了一口气。
可就在这时,裴玄从外头走进来。
脸色很冷。
“北门驿出事。”
众人神色一变。
裴玄看向青竹。
“阿勒真身边少了一个汉人工匠。”
“驿中名册没有。”
“昨夜随乌桓马队出过驿。”
青竹手里的小册子猛地一紧。
归路牌刚写下。
就有人没了归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