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39章 武昌城下,旧友埋骨处

    第0539章 武昌城下,旧友埋骨处 (第3/3页)

了三息——

    “轰——!”

    通湘门东段城基整段塌下去一丈多,泥土、砖石、硝烟腾起半条街高的灰柱,城头那面湿透的北洋旗被气浪一卷,撕成几片飞进黄泥里。

    二营的喊杀声瞬间压过了江风。

    程振邦第一个从炸开的缺口冲进去,右肩扛锹,左肩绷带被风扯得猎猎响,人跑起来有点歪,却一步没停。他真如自己说的,没坐担架,没让人扶,踩着碎砖第一个跃过缺口,顺手一锹劈翻一个慌了神的北洋兵,右手摸过腰间那柄中正剑,“锵”地出鞘,朝城头一指:

    “弟兄们!把旗拔了!”

    可就在这时,城基残垛后头一挺没被炸毁的马克沁冷枪扫了过来。

    不是朝人群,是朝缺口最前头那个歪着左肩、举剑喊话的身影。

    沈砚之在缺口外的高坡上,望远镜里清清楚楚看见那一串火舌。

    他喉咙里那声“伏下!”还没喊出口,程振邦像是本能地往左一侧身去挡身后一个刚冲上来的小兵——左肩旧伤经不住这猛一拧,人先顿了一下,随后一排弹尖擦过他左胸,那柄刚举起来的中正剑“当啷”一声砸在碎砖上。

    他没倒下去。

    手还攥着剑柄,拿最后一点力气把身后那小兵往缺口里推了一把,自己才慢慢、慢慢跪下去,左肩和左胸的绷带全被血浸透了,在晨光里红得刺眼。

    沈砚之是从高坡上直接冲下来的。

    泥、石、碎砖扎进裤腿他全不管,冲到程振邦跟前时,那人已经靠在残垛上,脸色白得像山海关那年的雪,右手还死死握着中正剑的剑柄,看见他来,嘴角居然还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砚之……别急。”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,“我……没坐担架,自己走进来的……这回,算我……自己进的通湘门了吧……”

    沈砚之蹲下去,双手托住他后背,摸到满手温热的血,喉头像被那截碎砖死死堵住了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程振邦拿没伤的右手,慢慢把那柄中正剑从血里摸出来,往沈砚之手里塞了塞,又摸了摸怀里那截快磨没了的铅笔头。

    “阵亡名册……别给我单写一行……就跟我山海关那帮老弟兄写一块儿……”他眼睛望向城头,那面被撕碎的北洋旗正被二营一个兵踩在脚下,“跟他们说……关山风雪、武昌秋雨……都过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落了,手松了。

    铅笔头从他掌心滚出来,落在碎砖缝里,沾了点血,没再动。

    沈砚之就那么托着他,在炸塌的通湘门缺口下,在满城未散的硝烟里,一动没动。

    秋雨又落下来,细细的,打在程振邦左肩那团白绷带上,把血色洇成淡红,像山海关雪地里那一串乡勇踩过的脚印。

    身后二营的杀声还在往城里涌,可缺口这儿忽然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赵秉文红着眼凑上来要接人,沈砚之没松手。

    他把程振邦轻轻放平在城基碎砖上,捡起那截沾血的铅笔头,打开怀里那本阵亡名册,在原来那行字底下,一笔一划补了一行,笔尖压得几乎划破纸:

    “程振邦。民国十五年九月廿八寅时,自携锹率先突入通湘门,左胸中弹,不坐担架,自行入城,卒于城根。配剑归还。与山海关旧部同列一页。”

    写罢,他拾起那柄中正剑,剑刃上还带着程振邦手心的温度,他没擦血,就那么原样挂在自己腰侧。

    有人低声喊“总指挥,城破了,该往司部走了”。

    沈砚之站起身,拿袖口把程振邦脸上沾的泥点轻轻拭了拭,望了一眼城头初亮的天光,才低声应道:

    “走。替振邦把那面破旗踩实了,再往里走。”

    他迈步跨过通湘门缺口时,腰侧那柄中正剑碰着城砖,叮地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像十年前山海关校场上,两个年轻人碰杯似的那一响。

    四、城根立碑(尾声补笔)

    武昌光复第三日,通湘门缺口旁新立了一块青石小碑,没刻官衔,没写褒扬令,只刻了三行字,是沈砚之亲手写的,笔锋瘦硬,像他这人:

    山海关旧部程振邦,于此自携锹首入城。

    不坐担架,不领功牌,以左肩承土,以胸膛承弹。

    关山风雪、武昌秋雨,同此一碑。

    碑前摆了那把老铁锹、那截铅笔头、那柄中正剑。

    沈砚之那天没去司部庆功宴,只一个人站在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。秋雨早停了,江风卷着蛇山上的桂香吹过来,他伸手摸了摸碑上“程振邦”三个字,忽然极轻地说了句,像说给十年前山海关雪地里那个拍他肩膀的汉子听:

    “振邦,门我替你踩实了。下回关山遇雪,我给你留一杯热酒。”

    风过城砖,无人应。

    只有通湘门新换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里猎猎响了一记,像某把老铁锹蹭过城砖的声,像某声没来得及喊全的“成”。

    (第539章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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